《红楼》里的规矩更妙,薛宝钗直言这是用《春秋》的法子把粗俗的市井话给删繁就简

虽说书上的“东京破落户”和“金陵十二钗”大多是书生杜撰的虚物,但这并不妨碍咱们透过那些绰号,瞅瞅古人是咋过日子的。《水浒》里头的名号起得糙,可就跟刻在骨头缝里的伤疤似的,想忘都忘不了。像杨志脸上那块洗不脱的青记,要是不提名字光说这人倒霉,大家立马就能想到那个卖刀的倒霉蛋。就连王夫人也说她看不懂这一茬茬的糟心事。《红楼》里的规矩更妙,薛宝钗直言这是用《春秋》的法子把粗俗的市井话给删繁就简了。瞧瞧林黛玉那个“母蝗虫”,史湘云那个“大菩萨”,一听就是玩笑话,可偏偏把各人的性子都给钉死在纸上了。大家只知道那些小姐爱吟诗画画,谁想到她们嘴里也能蹦出粗话,甚至笑得打嗝呢? 要说最憋屈的还得是宝玉这一块“坚硬的石头”。刘姥姥逗乐了老太太还能讨口饭吃,薛蟠俗气点倒也讨喜。可他呢?愣是被死死地摁在“痴”字上头解不开了。贾雨村当年那套说正邪两气的高论,把“痴”解释得玄乎其玄:出生好的是情痴情种,生得寒酸点那就是逸士高人。偏偏宝玉就夹在这两者中间挨了两边的板子,成了个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四不像”。于是乎,“混世魔王”“无事忙”“情不情”这些名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贾母盯着他想抱大孙子;王夫人怕他跟着丫鬟学坏;就连袭人也在盘算着以后的着落。大家伙儿都在盯着他要个结果,宝玉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所有人的期待给挤扁了的皮球。最后他只能向雪地里那对僧道妥协——要么变俗人,要么继续当石头。 想想现在的年轻人整天对着手机在网上冲浪,要是宝玉活在这年头也得玩微博、豆瓣、知乎这一套吧?哪怕发个不合时宜的长文,卫道人士也得立马让你“打回重写”。可问题是他除了写诗发呆、听听女孩儿们绣花时的笑声外,还能干点别的啥?时间拖得越长越寂寞,姐妹们陆续嫁人走了。杏花年年开着花,宝玉却一年年地原地转圈。当“情不情”这个大帽子扣下来时,他到底该跟着别人哭还是该跟着笑?整本小说翻到头了作者也只留下一句残酷的话:“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再犹豫点那独木桥就没你的份了。”最后宝玉还是被撵出了那个热闹地方,雪地里只留下一串脚印——看着干净得跟没来过似的。 妙玉倒好,她一心想守住栊翠庵里的清规戒律。嘴里说着“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心里却把自己关进了语言的牢笼里。那些水仙花、梅花还有绿萼曼陀罗华都是她洁癖的写照;一张名帖要是用词不恭敬点,她立马就给你甩脸色看。庄子早就说过“至人无己”嘛。可她非要拽着“赞他颇似半个曹雪芹”这句好话不放。结果呢?她自己倒成了那谶语里的祭品。 说起权力这回事儿来就更有意思了。王夫人嘴里的“混世魔王”原本是樊瑞在《水浒》里的旧名号;宝玉要是上网大概率会给自己取个“绛洞花王”这种老气横秋的ID;再往前看“遮天大王”更玄乎——平顶山那妖怪只是让哪吒多垫了几层云罢了。可要是把这话套在宝玉身上听着就有点扎心:当他抱怨自己“能说不能行”的时候,其实已经把自己排在权力圈之外了。凤姐是“辣子”“阎王”还是“夜叉星”全看是谁在说话;贾蓉随口一句“脏唐臭汉”就把厚厚的史书当笑话讲。这些外号就像面哈哈镜:谁笑到最后谁就能给别人起外号;谁被嘲到最后谁就只能认栽了。所以贾雨村、王熙凤、贾蓉这些人轮着上台表演权力戏码;而宝玉、妙玉、刘姥姥们就只能被反复拿来调侃——命运早把台词写好了,就等着咱们上去念呢。 等咱们回过神来再看看满地的脚印和那座庙门。不管是东京的落魄鬼还是金陵的小姐们,《水浒》和《红楼》都把他们推到了聚光灯下:有人借着绰号出了名;也有人因为绰号选择了沉默。咱们读的不光是江湖好汉的打打杀杀或者深闺里的嬉闹声;更是一面镜子——照出自己身上的“槛”、身上的“痴”、身上的“无事忙”。当雪花融尽、脚印消散的时候那块“坚硬的石头”依然滚烫;等镜子碎了才发现:所谓的绰号不过是别人贴在咱们身上的标签;真正的路还得咱们自己一步步走过去才能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