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齐慧娟,你准得先把“蓄势待发”这四个字想出来。这四个字其实在甲骨文里就是那个样子,双足往前一蹬,手里攥着标枪猛地往远处一掷,全靠惯性把劲儿使出来,要么扎中猎物,要么命中敌人。齐慧娟这辈子过得也跟拉满弦的标枪似的,虽然祖父齐白石老人早走了,她跟白石老人之间整整差了一百零四岁,但她硬是站在祖父留下的底子上,硬是把“传统”这两个字给丢得更远。 你可能还得算算账,1938年白石老人最小的儿子齐良末生出来,1959年齐良末的女儿齐慧娟又生下来。这爷孙俩加起来足足隔了一百零四年呢。等齐慧娟三岁那会儿,她爸齐良末直接把她抱到画案前头去了,小手捏着笔,从卷纸开始学起。等到年纪稍大了点,白石老人的徒弟娄师白又领她进了齐派的门。从此之后,“清丽”、“秀逸”、“细腻”这些本来都是形容女人的词儿,就全写进了齐家的水墨里。 不过啊,齐家第三代有十几个孩子呢,也就齐慧娟一个人进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在叫清华美院)的雕塑系教室。她倒是画过卡通、做过广告,但最后还是把那些剪刀、泥巴、颜料都给丢一边去了,非要回到最老的宣纸和墨水里去。三十多年笔头子就没闲着,把祖父那套“诗、书、画、印”四绝的基因在自己身上又从头玩了一遍。 她画虾的时候那叫一个透明透亮,眼珠子鼓鼓的,身子骨动来动去的;画螃蟹的时候那是八只脚横着走,肚子底下的硬甲看得清清楚楚;画牵牛花的时候那藤蔓缠缠绕绕的,上面的露水看着都要滴下来似的。有朋友开她玩笑说:“把她这画倒过来挂在墙上吧,风都能顺着纸吹进来。”这种倒过来挂都倒不下来的骨气,其实就是白石老人当年“借古开今”精神在现代的回声。 八十多岁的娄师白老爷子有一次摸着她的肩膀说:“得白石老人之法啊!可喜可贺这是齐派第三代传人了。”老爷子这句话听着是好听,其实最重的分量全在那个“法”字上——不是说画得像就行了,而是要把神给画出来;也不是简单的临摹一下,而是要自己再去创造点新东西。所以你看齐慧娟画的虾就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柔劲儿,螃蟹就有了秋天那种凉凉的味道,就连那一片荷叶都能让人闻见雨后泥土的清香。 说到齐白石啊,大家肯定得先说起“鸡、虾、蟹”这三绝。他三十岁之前画鸡的时候那叫一个观察入微,说观察的时间比画画的时间还多十倍呢;四十岁开始画虾了就天天对着水缸写生;到了八十岁生日的时候已经能把水里游的姿态一笔呵成了;五十岁才开始画荷花,几笔下去就能闻到泥里的臭味和花的香味;六十岁以后他用最简单的墨色刻寿桃,能把核和肉分得清清楚楚;七十岁以后他干脆用朱笔点桃叶、留白当雪看,黑白红搭配在一起看着就很艳却不俗气。 现在你要是去北京画院四楼展厅看看就会发现中间有间十平米的小屋被还原得跟当年一模一样:旧藤椅、旧灯罩、旧砚台……最显眼的就是窗边那缸金鱼了。齐慧娟跟我说:“我看金鱼的时间最长,我祖父看金鱼的时间也最长。”所以你看这六十年的光阴全被一缸水给隔开了——我在这边看鱼呢,白石老人在那边也看鱼呢;传统在这边躺着呢,创新在那边站着呢。可是当我真的提笔落墨的那一刻奇怪的事就发生了——我和爷爷那一瞬的呼吸居然就这么重叠在一起了——标枪出手了,“發”字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