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蒙山这几个字一冒头,心里头就跟春天的薄雪擦过似的软乎乎,又像傍晚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堵得人透不过气。虽说“故乡”这词儿听起来挺亲切,可我现在住的胶东小县城离它也就几百里路,坐着车一天都能到。可偏偏这几百里地把两个世界隔开了。这边车水马龙闹哄哄的,那边却永远是寂静的。这边地板锃亮映出疲惫的影子,那边松软的泥土里扎着带着体温的根。这种距离就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一头拴住我的心,另一头埋在叫沂蒙山的那片土里。 我的老家就在沂蒙山区的东北角上,地图上根本找不着名字的一个小山村。那不是普通的土地。老辈人讲,这八百里大山是从大海里长出来的,骨子里带着刚开天地时的那种雄浑劲儿。它虽然辽阔又壮伟,却把这份广阔分给了无数像我老家那样安静地蹲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子。我总爱跟别人显摆它,说它是革命老区,说甘甜的奶汁养活了一支军队,说吱吱呀呀的独轮车硬是靠血肉之躯碾碎了神话般的铁和火。这片地里头浸满了英雄的气味,风里都还唱着无畏的歌。这就是我的根啊,是我灵魂里最骄傲也是最沉的一枚徽章。 可钻进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的,其实不是什么金戈铁马的威风场面,反倒是些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小事。小时候光脚丫踩在雨后的黄泥巴上那份滑溜的感觉;大中午偷偷跑出门一头扎进溪水吓跑鱼;仰面躺在水上看白云飘;春天满山的桃花杏花还有香得化不开的刺槐花开得疯了似的;提着竹篮钻花缝里剜野菜;秋天闻着烧玉米烤地瓜的味儿;冬天盼着大雪把村子静得只剩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手脸冻红了呼出白气那种热乎劲儿。 我就像从这泥地里滚爬大的一棵小苗儿,压根没想到会有一天会失去这泥地。直到跑远了站在城市柏油马路上才发现距离变得这么长。偶尔回趟家看见的还是那山那河可感觉人变了味儿。他们聊的计较的坚守的那些老习惯老观念常常让我这个回来的孩子觉得心里堵得慌甚至是陌生。故乡好像既是我的魂牵梦绕的老家又成了个没法完全融入的他乡。 这又能咋办呢?它毕竟是我的根啊。就像泰戈尔那老诗人说的“即便黄昏把树影拉得再长它的根还是连着大地”。不管在城里怎么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多“文明”多“高贵”,心底总藏着一股泥味的倔强。这是刻在血里的记号是我跟那片土地连在一块儿的脐带。 晚上城里没虫子叫没狗吠只有亮灯的声音和远处的车响。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想老家那种黑得纯粹的夜。我就知道我对城市的烦对喧嚣的累对那份安宁的盼头其实全是因为那遥远的地方。它宽宏大量地等着我接纳那个疲惫的孩子。 城市的灯一盏盏在眼前变模糊了化作一团光晕。光晕里我看见沂蒙山上空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是妈妈温柔的眼睛正穿过黑夜看着我。我知道那不是光那是故乡在我心底最软的地儿为我亮着的一盏永远不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