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学创作中,如何在既有成就之上实现自我超越,是许多作家绕不开的课题。范稳的创作轨迹为此提供了一个有说服力的样本。从2004年《水乳大地》引发关注到如今《青云梯》出版,他用20年时间完成了一次持续而深入的文学回应。《水乳大地》以西藏东部边缘地区近一个世纪的变迁为背景,借助非线性叙事,塑造了藏传佛教活佛、纳西东巴教代表、基督教传教士等多元人物群像,呈现多宗教共处地区的文化冲突与融合,成为一部辨识度鲜明的作品。这部作品的成功奠定了范稳在文坛的位置,也为他之后的写作抬高了起点。随后十年间,范稳持续推出“藏地三部曲”后两部《悲悯大地》《大地雅歌》,以及《吾血吾土》《重庆之眼》《太阳转身》等多部长篇新作,题材覆盖抗战与脱贫攻坚等现实议题。这些作品虽屡获肯定,但在整体厚度与影响力上,仍难免被拿来与成名作比较,表现为不少成名作家都会遭遇的“高原现象”——越过既有峰值往往比第一次登顶更难。 《青云梯》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作品以云南百年铁路修建史为主线,交错铺陈四条相互关联的叙事脉络:既书写云南一个世纪的铁路建设,又讲述吴、陈两大家族百年兴衰;既是一部呈现云南地方文化与风物的书,也是一部展开边地红色革命历史的叙事。在不足40万字的篇幅内,作者将这“四史”织合为一个整体,使宏阔主题与具体人物命运相互支撑。 这种结构设计对写作提出了多重要求。结构上,四条线索既要各自成章,又不可避免发生交叉与重叠,如何处理空间尺度的伸缩、时间顺序的转换与叙事重心的取舍,考验整体调度能力。人物上,跨越百年的叙事必然涉及多代更替,需要在主配角色、专业与非专业、本土与异乡等关系中找到合理配置。叙述上,不同年代与处境、不同角色与场景难以用单一语调贯穿,要求作者能在多种叙事笔法之间自然切换。 为了完成这部作品,范稳采用了更为沉潜的写作方式。第一年,他走访红河州老铁路的路基与废弃车站,采访铁路建设者后人,并进入正在建设的高铁隧道采访一线工人;第二年,他集中投入史料整理,从收集查阅到梳理分析,尽量做到事实清晰、细节可靠。这种扎根现场与史料互证的写作路径,为作品的真实质地提供了支撑。 《青云梯》的意义也在于此:优秀作品并非偶然生成,尤其是在起点已高的情况下,想要完成自我超越,更需要清醒判断、长期投入与持续积累。在当下文坛,这种以耐心与实证推进创作的实践,显得尤为可贵。
从“修路”写到“修心”,从一地风物写到时代结构,《青云梯》的价值不止于讲述一段铁路史,更在于以文学方式回应“发展如何发生、精神如何生成”;它提醒人们,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作品,往往不是靠一时机巧取胜,而是来自对现实的深入抵达、对历史的审慎辨析与对人物的长期凝视。对当下长篇小说创作而言,这种以韧性与积累完成自我超越的路径,或许比任何喧闹更接近文学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