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燕子照样穿帘子花事照旧开

说起那个把17岁光阴抛向江南的叶小鸾,她只扛了本《甲行日注》就上路写生了。明亡那年,叶绍袁躲在江南窝了三年,把他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日记,一笔一画都刻在板上似的。真正让我眼眶热乎的,其实是那卷末的附录。叶小鸾的《疏香阁遗集》就在人间断了气,只剩94首词、一帧画像还有那份没说完的话。包栋的那幅画,其实是照着叶氏后人藏的那张叶小鸾半身像画出来的。 这丫头四岁就能背《离骚》,十六岁就香消玉殒了。以前翻《玉台画史》,我总觉着明朝居然有未到成年就没的女子;再去看《金元明人词话》,才知道她字琼章,是吴江人。她四岁张口就能吟诵楚辞,琴棋书画天天陪着她。人家聘给了昆山张立平,结果还没成亲的第五天就走了,“红颜薄命”这几个字被她写得跟淌血似的。她那本遗集后来风头盖过了娘沈宜修,成了江南第一才女之后最锋利的词笔。 她娘在《季女琼章传》里夸她性高旷、厌繁华、爱烟霞、通禅理,衣服不爱穿新色,也不喜欢别人夸她长得漂亮。沈宜修自己把秦观和晏殊比作女儿,说她词句清丽飘飘欲仙。但这母亲心里其实是慌的——“倩女离魂”的兆头已经露出来了,她料对了:词写得太美太聪明的人,多半命短。 翻开她的词本,半字里全是春愁——“春风着意半蹉跎”,把春天老了的事儿点得透透的。“点点离魂如雨”这句里,轻狂的柳絮断了归路,把自己飘零的影子都写进去了。最绝的还是那首《虞美人·残灯》:“深深一点红光小……”一盏残灯照着阿娇的泪痕,也照着她自己的孤影。灯火越暗命越短,那颗慧心跟那些哀怨的词一块儿烧尽了。 我想不通为什么天才都活得那么短。叶小鸾的早逝让我想起那句话:国家不幸诗家幸。那些神经太敏感的人,总在理想和现实的冰缝里被挤死——他们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缝子,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才华燃成了灯炬照亮别人的路,自己却走不动道。世人说红颜薄命其实是慧极必伤。沈宜修后来哭干了眼泪才明白女儿不是凡人骨是神仙胚子,根本没法在人世间待久。 你把叶小鸾跟曹雪芹写的林黛玉放到一块儿看会发现很像:都四岁读书、都早早夭折、都把春愁写得像在哭一样。“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跟“燕子不知花事已无多”隔了个朝代心思却是一样的。 现在再去翻《疏香阁遗集》,还是能听见那一声长长的叹息:“深深一点红光小……”灯灭了人走了,剩下的全是冷艳给后人看。江南三月燕子照样穿帘子花事照旧开;只是那句“半蹉跎”总在那念叨——有些天才注定只能活在自己的诗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