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下的兰草才是他第二生命,他笔下的兰花舒展开来的样子,就像他手腕下书法呼吸的节奏。

在上海金山张堰镇有个人,何法治,也是云间居士,他是白蕉。白蕉这个人,因为字写得好才出名,可他心里,兰草才是他第二生命。他笔下的兰花舒展开来的样子,就像他手腕下书法呼吸的节奏。还有黄宾虹、高二适、李志敏,他们几个被称作20世纪文人书法四大家,白蕉留下的不光是《兰题杂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他那个房间里飘出来的阵阵幽香。 出生在书香门第,白蕉年轻时当官还算顺,结果他改了三次名字:远香、旭如、白蕉。每次动笔写名字,都是在和以前的自己告别。他说自己是云间居士,把金山张堰的云彩和水流都写进墨里了;又写复翁这个号,就是在提醒自己写字、画兰还有做人,都得回归自然。 刚开始学画兰花的时候,白蕉总觉得不像个样儿。他把白纸贴在墙上,借着灯光的影子转花盆、移墙壁的位置,让兰花的影子在墙上动来动去。一笔下去,墙上的影子和纸上的墨痕重叠了,他觉得那就是“影淡铅浓”里的秘密。过了四十年后他回忆说:“这些年下来,我觉得在光影里找消息挺有意思。”原来最好看的兰叶,就是光线和影子合谋出来的秘密。 白蕉给写兰花总结了五点难点:“五难”。他觉得一朵花容易画几笔就能成,可是一片叶子却要好几笔;同样的力气,毛笔湿的时候和干的时候效果大不一样;外形画得像很简单,可那股神韵很难追;笔势要慢而快地画出来,墨气要干爽但还要润泽;还有写的时候心里要先有主意才行。他给自己找的办法是“掌虚指活”:手心要空着点,手指关节要灵活点,力量才压得下去。 传统的画兰花方式多是花梗顺着长出来显得没力气。白蕉就用“逆入顿势”的办法,让花梗像竹子的节那样里面收着外面鼓着出来。他笑着说:“这全是因为枝干长得壮实才这样的。”一笔逆着锋面的写法把古老的意思和新的样子缝在了一起。 风一吹雨一打,兰花摇曳多姿。可是白蕉提醒大家:“一笔错了整张纸都没用了。”第一笔要是画偏了后面再精彩也是废纸。所以他养成了先看后画的习惯站在花盆前把风向、阳光角度、露水重量都记在脑子里再动手画。 “组织经营这件事最怕有工匠气。”刻意追求工整之后必须要像渔人上岸一样把工具丢在岸边。白蕉说:“这就对了。”真正的兰花是看不到人为痕迹的看上去是随手一画其实是坚持十年如一日的“无意识矜持”。 刚开始画容易把根部画散了以后又画得太紧。白蕉的解决办法是多观察多亲近大自然。排叠叶子的时候老叶新叶混在一起会显得呆板高低错落才有生气他笑着说:“这就是创造也是自然。”松和紧之间的拉扯正是生命的节奏。 白蕉画兰草常把花比作温室里的植物叶子比作大家都能闻到的气味花香本来就是给大家闻的心里有冷暖就够了我自己的心情也不用说画得丑一点也没关系——乌盆有价打坏也没关系赤箭无言本来就芳香——原来兰花是他对世界的一种温柔对抗爱它的人辛苦看它的人悠闲。 释文三十八里写着:“上面下面中间四周没有一笔不是兰花又没有一笔是兰花。”天下懂的人自然明白似与不似之间才是兰花的真面目神与意会笔随风生四十年拼搏只为了下一代惊飘风忽举。白蕉把兰花看作“思想生产”的香风送给你也送给自己山谷里的香气不必问是从哪里飘来握笔回环自有疾风迅雷之势狼藉也好惊愕也罢那一声“阿父撇兰为何若此?”的童声笑问让四十年的甘苦都变成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