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树节里一堂跨越七十年的公开课:96岁张晋藩在“蓟门烟树”下再谈中国法律史未来

春风拂过北京蓟门,一位96岁的老人准时出现在中国政法大学的课堂上。

3月12日植树节这天,张晋藩如约为博士生讲授法律史学课程,掌声在教室里响起。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课堂教学,而是一个学术生涯的精彩延续。

张晋藩的学术人生与新中国法律史学科的发展历程紧密相连。

1952年,中国人民大学在新中国历史上首次开设中国法制史课程,这个开创性的任务落在了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张晋藩肩上。

彼时,他既无专业教师的身份,也无现成教材可用。

面对这样的困境,张晋藩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最为艰苦的道路——边编教材边讲课。

七年的时间里,他遍访学界前辈,从国家法制机关查阅珍贵资料,终于在1961年编成了《中国国家与法权历史讲义》,打破了此前套用苏联教科书的模式。

这部著作成为了中国法律史学科独立发展的重要标志。

从零开始创办一门学科,张晋藩的贡献远不止于此。

他招收培养了我国第一届法律史专业博士生,编写出十卷本、五百多万字的《中国法制通史》,这部宏大著作耗时十九年才得以完成,填补了专业领域的大量空白。

《中华大典·法律典》的编纂更是花费了他二十三年的心血。

这些成就不仅在国内学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多部专著还被译成多国文字出版,让中国的法律思想在国际学术舞台上获得了应有的地位。

张晋藩的学术追求根植于对中华法系的深刻认识。

他曾向学生讲述民国时期法学家丁元普的故事,丁元普赴日留学专攻法律,后来提出了"复兴中华法系之精神"的口号。

正是这种精神激励着张晋藩在国际学术交流中据理力争。

当有人质疑中国不存在独立的民法时,他找出文献证据,发表了新中国关于古代民法的第一篇论文,向世界证明了中华法系的独立地位和深厚底蕴。

他对学生的期许是:"过去我们总读别人的书,现在我们也要让别人读我们的书。

"这既是对学术自信的表达,也是对后学者的殷切期待。

在长期的教学实践中,张晋藩不仅传授知识,更强调学术工作的严谨性。

他的学生温家林回忆,每当自己在表述中出现"大概""可能""差不多"这样的模糊用语时,先生总会打断并强调:"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切勿马虎。

"这种对学术精准性的执着追求,成为了他指导学生的核心理念。

即使在已获得"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后,张晋藩仍坚持每天工作五小时,继续编撰《中国古代教育法制史》。

受限于视力,他采用口述的方式,由学生记录、反复修改,在这个过程中既完成了著作,也完成了对学生的言传身教。

张晋藩的学术视野具有前瞻性。

在关注人工智能发展的同时,他清醒地认识到技术的局限性。

他指出,人工智能可以作为辅助手段,能够帮助构建规模庞大的法律史料数据库,大大提升工作效率,但人的思考和逻辑构建过程是无法被替代的。

这种理性态度既体现了他对新技术的开放态度,也强调了人文学科工作者的独特价值。

张晋藩的人生经历中还有许多值得记述的细节。

20世纪80年代,他应邀到中南海授课,大胆以唐太宗时期清廉为官的戴胄为例,论证依法治国的必要性,这既是学术研究的体现,也是对治国理政的深刻思考。

他在招收"论文博士"时,创意性地要求高级干部提交英文作业,用这种方式堵住了学术工作中的"后门",维护了学术的纯净性。

为了上好这堂课,张晋藩从寒假就开始选题、备课。

即使查阅史料时用的放大镜已从六倍升级到十二倍,他仍然对每一处细节字斟句酌,有时因思虑过深而夜不能寐。

这种对学术工作的执着,早已超越了职业的范畴,成为了一种生活的方式。

他每学期都坚持为学生讲授公开课和专业课,去年还招收了两个博士生,其中包括"00后"的学生,指导频率甚至超过了一些年轻导师。

在知识更新加速的今天,张晋藩教授以九旬高龄坚守讲台的身影,恰似一棵历经风雨仍枝繁叶茂的学术常青树。

他不仅书写了中国法律史学的辉煌篇章,更用一生践行着"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术使命。

这种将个人学术生命与国家法治进程紧密相连的精神传承,正是推动中国法学研究薪火相传、创新发展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