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得哪儿是江河了,只记得渠水是雪水,是我们的命脉。那是集体的长歌,也是团场的脐带。别的书上画的故乡都是哗哗的江河,廿九团的孩子眼里只有细小的渠流。我小的时候,总觉得它缺了点诗意,太冷清。可你只要把灵渠、永济渠、白起渠、通济渠还有郑国渠这几个名字摆出来听,这单薄的水就变得滚烫,金戈铁马的味儿一下就冲出来了。天山的雪水奔下来,穿过戈壁也穿过我们的童年。 半通水的季节其实也不那么难熬。农场里的庄稼和渠道拴得死死的,一年到头只放半年水。大人都忙着盘算地里的事,孩子们哪管那些,“玩水”的本能让干渠成了最大的游乐场。 最让人激动的是闸一开,黄绿色的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进干渠,我们的心也跟着冲了出去。连队里提前挖好的“储水坑”水面齐着地面,像一面镜子嵌在地里,谁看谁拔不动眼珠子。太阳还没晒多久,冰就结起来了。整个冬天连队的冰箱就靠这个大冰块。爸爸敲回来一大块蓝绿色的冰化了喝,冰凉甘甜;冰块缩得飞快,好像也在催着我长大。谁会担心水不够用?渠系像身体里的血管,闸门一开血就流满全身。 20连那块地方地势怪得很。团场把它夹在二支和三支渠中间,水流全是东西走向的。偶尔冒出一股北来的水流,心里总会咯噔一下:这是哪啊?虽然天天路过,但我们从来不知道这些水沟叫什么名字。广播里报着“支斗农渠”进度的时候大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只觉得那些数字太枯燥。 一离开大路就不一样了。没人认领的秘密通道在等着我们去探险。我战战兢兢摸过涵洞,跌水溅起的水花像碎银子;也假装找过鱼,顺着渠堤往南走就是为了在戈壁浅坑里摸几条滑溜溜的鲤鱼。那些水坑像风留下的酒窝,盛满了雪水、泥沙和少年心跳的声音。 连队南边有一条深宽的“禁区”。从三支渠分出来的它被绿树野花包围着,像个世外桃源。远离大人视线的地方石头一翻就能跳下去。可谁也不敢真的下水游——岸边那种长长的水草被当成寄生虫的化身,谁发现了就得举着树枝把它挑上岸。水草还在动的时候大家都屏住呼吸,感觉整个春天都被拨动了弦。 南边还有一条没人管的东西向支渠在东南角等着我。那是块地图上的拼图被遗忘在那里等着人来拼回去。因为离大路远草木把岸围起来当凉棚;因为水不干涸那里成了弹弓和捉迷藏的战场。 偌大的廿九团有几十个连队真正靠近支渠的没几个。大多数孩子只能靠自家连队的“微循环”过日子——一段被踩得发亮的小斗渠堤就能把整个童年装满。 你家也有一条无名渠吗?它可能藏在果园深处可能绕过加工厂可能就在你家后院拐弯处——只要闸门一开雪水奔来所有孩子都会在同一秒听见心里“咕咚”一声响。 现在再回团场看看渠道还是那条渠道雪水却换了方向。那些曾经踩亮的堤岸摸热的涵洞摔亮的冰块都成了路标——它们指向同一个名字: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