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虽说瞎了眼,可这眼是亮堂的。她坐在院子里,像尊泥菩萨,谁也不敢轻易靠太近。别看她腿脚不便,每天只用根竹竿探着路去茅房,那瘦小的背影看着却像是把钥匙,能把我们后生心里的门给撬开。丈夫过世后,她硬是把三个儿子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把自己也从年轻熬到了白头。我对她一直挺怕的,哪怕她坐在那儿不动弹也不敢凑近。但我要是犯了错,她顶多轻声提点两句。她耳朵灵得很,听脚步声就能叫出是谁家的人。天上下雨下雪的时候,只要她坐在炕头喊一声“带伞”,铁定没人敢不听话。 春天种地的时候,她说春旱得坐水,大伙儿都当她瞎说八道,结果真把苗子给旱死了。奶奶最爱摸人的手。先摸长孙柱子,说这是鞭杆子手也是数钱手;再摸次孙的手,说这手不老实容易闯祸;最后摸摸我的手,说是笔杆子手。我当时还顶嘴说咱家世代木匠,我该拿锛凿斧锯呢。她笑着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后来柱子赶马车变成了大老板;次孙因为小偷小摸进去蹲了监狱;我果然没拿斧锯,倒拿起了笔写字。 奶奶快到八十岁大寿了,提前就把我们给拦住:“别破费,不办了。”儿孙们悄悄备了一桌好菜来拜寿,结果推门一看她已经咽气了。喜宴转眼成了白事,那桌丰盛的饭菜就成了她“不过生日”的抗议。她临死前的话没人听懂,但事后全应验了——像是一串提前串好的糖葫芦,酸甜苦辣全让我们给尝遍了。 奶奶虽然没了,但她的预言就像钉子钉在岁月里:柱子赶马车数钱成了村里首富;次孙偷东西进了监狱;我握笔写了上百部剧拿奖六十多次。命运从来都不是天定的,而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得通透。如今我敲键盘到深夜,偶尔想起那双苍老的手,依旧能感觉到一股热乎气儿从纸面升腾起来——穿过六十年风雨扑进我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