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谈端州在三藩之乱后的痕迹,就得先把时间线拉回到1659年。康熙十二年的春天,皇帝发了一道撤藩的诏书,这一下子让天下变了天。云南的吴三桂、广东的尚可喜还有福建的耿精忠差不多同时起兵造反,这就是“三藩之乱”。耿精忠是辽东盖州卫出身,拿下福建以后就把延平、邵武、福宁、建宁还有汀州这五个府全都占为己有,不仅改穿明朝的衣服,还自己铸了“裕民通宝”。 这场仗打了八年,到了康熙二十年,清军终于兵临昆明城下。吴世璠自杀了,剩下的人也都投降了。但是端州的故事并没有停在这儿,反而在这片战火的废墟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端溪石工最惨的记忆就是跟这三藩有关。平南王尚可喜还有靖南王耿继茂为了抢砚坑,逼着工人进洞采石。洞里点着火把照明,结果氧气不够呛死人的事时有发生。高要县的知县杨雍建看不下去,冒着被杀的风险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力减浮费”,把送来的砚台都退回去了,自己掏钱买米下锅吃饭。 他拿包拯做榜样,一文钱贿赂都不收;还把旧规矩给改了,以前县官的私用都让里长掏钱负担,现在他自己种菜做饭吃。军队里放枪要用榕树条当绳子,就算刮风下雨也烧不起来;有个百夫长拿着兵符找杨公要好处,杨公坐那儿就用鞭子抽了他。 王国光听说了这件事后感叹说:“杨公这书生既硬气又廉洁,那是没办法惹的!”他不仅杖打了那个百夫长,还向朝廷大力推荐杨雍建。清代的学者陈廉祺后来评价他说:“杨公爱护百姓、洁身自好,那股子硬气劲儿不像个只会写文章的人;而像王国光那样能保护好人的官员,现在哪里找得到?” 再看现在的广州市人民公园绿树成荫,谁能想到当年这里曾是耿继茂的府邸呢?大门口那一对石狮特别气派:一个雄的踩着球,一个雌的怀里背还各抱着一只小狮子。 顺治七年的深秋末了,尚可喜和耿继茂攻破了广州城,把府衙街巷都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城里全是他们的子侄还有汉军官员住着”。老百姓被赶了出来,街巷空无一人。 十六年后杨雍建进了京城当上兵科给事中。第二年正月十一日(也就是1659年2月2日),他写折子痛骂“广东祸害百姓的政策”,说他亲眼看到广东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可惜折子还没报上去,旧地早就变了样——战火、贪污、流离失所的日子都被时间封存起来了。 现在走进端州很难再感觉到当年刀光剑影的热气了。不过当你低头看看端溪砚坑里墨绿的石纹在灯光下弯弯曲曲;当你绕开人民公园里那对石狮看着孩子在上面跑来跑去;当你翻开《宋城怀古》读到杨雍建拒收贿赂、革除旧规的文字——你会发现历史其实一直没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清代有个叫贾穗南的学者说:“我想把历史传承下去启发后人。”于是他把南朝、唐宋还有民国这些朝代的端州名人都写进了书里,就是为了让后人听见那一声声“人文端州”的心跳声。 虽然乱世的硝烟早就散了,但是端州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残垣断壁和那对守门的石狮——还有那些在废墟上站起来的清廉和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