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乡们看中了一块叫东石坞的凹地,就在屋后不远,那儿背阴却向阳。他们决定在这块缓坡上开垦土地,种上油桐树。那时候经济作物本来就不多,山边种桑,水塘旁长乌桕,现在又多了油桐。江南的雨水充沛,土地肥沃,正合油桐的胃口。“栽桑种桐,子孙不穷”,这是老乡们朴素的致富口号。油桐树和油茶、核桃、乌桕并称中国四大木本油料,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其中三年桐和千年桐最为常见,老乡们种植的就是三年桐。这种树长得快,结果早,产量也稳定。可是外国人却把它当作“舶来品”。唐《本草拾遗》写它“树似梧桐”,北宋陈翥在《桐谱》里也提到:“实大而圆,可以取油为用。” 陈翥写“吾有西山桐……白者含秀色……紫者吐芳英”,他是宋代的一位植物学家,专门写了一本关于桐树的书叫《桐谱》。清代汪士慎叹“疏雨已过桐叶凉”,他也是江南地区的一位诗人。清代王士祯则用“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入词。老乡们对这些诗句并不太在意,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从桐籽中榨出油来。 暮春三月的时候,春雷刚响过不久,油桐树就开始抽芽了。春风吹过半个月,满山雪白——喇叭形的花冠五瓣分开,乳白花瓣衬着金黄花蕊。谷雨前后下一场夜雨,“五月雪”就落在地上。“五月雪”其实就是指油桐花开得像雪一样白。花不仅仅好看,还有淡雅的香味。有时候我们会把花捡回家阴干了用热水和白矾泡一下,能治脚气;还可以捣碎了和杜鹃花、金樱子花一起敷在皮肤上。 夏天到了,油桐花变成了嫩绿的叶子。我们会把叶子折下来做成椎体形状塞进野果里跑回家去玩。深秋的时候叶子变黄转红了,秋风一吹就掉满地。太阳晒几天后叶子干了就变成了褐色的毯子一样。放学后我们会拿着篮子和筢子把这些叶子收回家当柴火烧——这比烧煤还便宜呢。 到了初夏的时候,油桐树上挂满了圆滚滚的青果,看起来像极了青苹果。有时候我们会踩碎一个看看里面的果肉夹着嫩籽的信号是怎样的。 秋天将近的时候果子变红变紫了。等到它裂开深褐色的小口的时候就宣告成熟了。社员们站在树下用竹竿猛挥几下“冰雹”般的桐子果就会砸落下来。 我们弯腰拾起堆成小山一样的桐子然后放在稻草上盖住淋透后的雨水闷蒸几天直到果皮变黑腐烂掉再用弯U形铁条固定在木棒上剜出一粒粒乌黑发亮的桐籽来剥去内皮白色果仁就闪着光晒干装袋挑去粮站换回桐油或日用品来使用。 什么时候开始用桐油的呢?史书上并没有确切记载。隋唐古船外涂桐油缝隙填油灰铁钉帽也用它封固;明代《群芳谱》列出三项用途:作漆、涂器、造船;乡下人家把它用到了极致——新箍脸盆脚盆刷一遍不漏水;犁耙水车刷一层防腐又耐磨;老人棺木若涂桐油地下不易腐;江南斗笠油纸伞更离不了它——一滴桐油锁住风雨与时光。 除了榨油以外桐树全身都是宝。《本草》载其果“吐风痰消肿毒利二便”,根可消积驱虫祛风利湿;外用治疥癣烫伤脓疱疮丹毒;内服解食积腹胀通二便。 现在电灯取代煤油灯塑料替代木材但老辈人仍然把它当“万能胶”使用。 东石坞这块坡地现在可能已经长满更高大的林木了但只要春风再至谷雨再临“五月雪”仍会在某个夜晚悄然飘落我们或许不再打果剥籽不再刷漆涂船但仍能在记忆深处听见那一声清脆的竹竿响——那是童年乡土也是被时代轻轻翻过的一页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