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前，北外滩还是东接大连路、秦皇岛路，西临河南北路，南靠黄浦江与苏州河，北边连着海宁路和周家嘴路的一块地，当时它还没有统一的名字，分别归虹口、提篮桥还有榆林三个区管，行政划分得像个大蜘蛛网一样乱。后来大家把这一带合在了一起，变成了“虹口区北外滩街道”。那个时候，“铛铛车”是这里最响当当的招牌。大家都知道，上世纪中叶还没有出租车的年代，除了公交车和三轮车，有轨电车就像是城市跳动的心脏。 北外滩一下子迎来了好几条线路，其中最有名的8路车就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从杨树浦一直开到东新桥。坐在这趟车上往外看风景真是绝了，黄浦江波涛滚滚，过了外白渡桥还能看到苏州河拐了个弯。车窗边闪过的上海大厦、浦江饭店、俄罗斯驻沪领事馆旧址还有外滩那些外国大楼，就像在看一部活生生的城市史书。小时候我去南京路和外滩玩耍时，8路车就是我最好的观景台。我会跪在木凳上踮起脚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风景，生怕漏掉一秒钟。司机似乎故意开得很慢，让桥的影子和江风一起吹进车厢里。 坐车的费用只要三分钱呢！当时为了省钱买个热乎乎的大饼吃，我每次都把早餐钱紧紧攥在手心里忍住不花。等二部制学校下午放假后，我就和同学们沿着河南北路一路小跑着去坐车，就好像是去进行一场小型的朝圣仪式。有时候兜里实在没钱的时候，我只能站在站台边上看末班车拖着叮当作响的铁轨慢慢远去。回到家里我就用积木当方向盘在地板上划一条“东大名路”，一路向南“开”向外白渡桥——用自己的想象来填补现实里的空缺。 不过时代总是在往前跑的。到了1975年12月1日这一天，上海最后一条有轨电车线路3路停止运行了。那天铁轨被拆掉之后，93路公交车接手了这项工作。没过多久8路“铛铛车”也在七十年代中期退出了历史舞台。随着叮当声的消失，北外滩的天际线开始飞快地长高：写字楼、滨江绿带还有游轮码头纷纷盖起来了。当年趴在窗边看风景的那个小孩子绝对想不到自己曾玩过的那块积木竟然会在六十年后变成全世界最有名的滨江岸线。 如今站在北外滩的观景台上往下看能看到黄浦江和苏州河在这儿汇合着流淌着；万吨的邮轮和江风艺术馆擦肩而过。当年那只有三分钱的车票早已经变成了历史的一个小注脚了；但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在铁轨上回响着——这就是在提醒我们：所有的繁华都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它其实就是一段被时间雕刻过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