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社火这阵仗一过

去兰州,或者说榆中县看看社火,其实就是把一年里最热闹的劲儿全都发泄出来。你看,飞机从云层上面飞过,下面的黄土还有那些沟壑,全冻成琥珀色的了。兰州就像一根被风吹久了的铁链子,横在那河谷里。冬天虽然干巴巴的,风刮得也冷,可咱们心里头盼着呢。寒假它根本不叫假期,那是在等社火表演呢。春联一贴出来,灯笼一亮起,夜空就被烟火炸成一片片。最炸眼的地方,还得看那会走路的“火”。 小时候家住得离街口很近,大人只要喊一嗓子“社火来了”,我立马就蹿上阳台去。那感觉就像踩在云上。巷子两边全是人墙。舞狮的腾来跃去,把吉祥劲儿全泼到咱们身上;旱船晃悠着,姑娘掀起帘子,那化着浓妆的眼睛就在人群里乱飞。那时候的年味,压根不是闻出来的,是眼睛看、耳朵听、鼻子闻全都炸了的现场。 后来城里头盖起的高楼越来越多,社火反倒像退潮似的。商场门口偶尔能看见一两条舞龙、几队踩高跷的队伍。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大家伙儿都出动、大家一起狂欢”的阵势,现在只能在梦里头找了。 今年寒假,我特意沿着榆中县的乡道去寻摸社火。车子一拐进土路,锣鼓声先就响起来了,像是把冬眠的鼓面给敲裂了似的。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社火队:有的是穿白褂的春官手里拿着鹅毛扇;有的腰里别着太平鼓,一敲就砸在胸口上;舞龙的队伍排开阵势往前走,人潮涌成了河。大家伙儿钻到龙身子底下、踩着龙尾巴过一遍驱邪纳吉的仪式感。我挤在人群最前头,心跳和那鼓点完全对上了。 社火不仅仅是求个吉利。它把一年里头最能让人开怀大笑的劲头都给透支出来了。“赶毛驴”是个经典节目:骑驴的人趴在肩膀上撒欢儿跑;赶驴的人拿着鞭子在空中乱抽乱晃;邻居们笑得东倒西歪的。年年演年年乐这种夸张的样子跟妆容,就是西北人最朴素的幽默。 等社火这阵仗一过啊,年味也就散场了。西北的社火就像是风沙里长出来的火苗子,用滚烫的劲头去对抗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龙尾巴一消失在巷口里头鞭炮放完剩下的烟尘还在打转转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挺想家的——以前总想逃离的那个黄土坡子这会儿成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标了。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黄河边上的柳树颜色一天比一天滋润起来我把这些所有的想念全都托付给下一场锣鼓声了只愿老天爷风调雨顺家家户户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