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笋吃有汤喝除了感恩也没啥好求的了

宋紫佩跟鲁迅关系很好,常给鲁迅送绍兴笋干、茶油咸鱼。鲁迅日记里写蒋腿、云腿,都是清蒸为主,倒没见过腌笃鲜。他还托人送延安两枚火腿,那次的书生情谊和烟火味凑一块儿。 一碗腌笃鲜,把冬天腌进了胃里。雪刚停那会儿,菜市的黑猪肉特别抢手。我挑了五花连带着一根肋排,花了一百多块一刀,回家给它抹层花椒盐,塞进不锈钢盆封紧,搬到北窗空调外机顶上。过了一周挂到露台上去,不管晴雨还是刮风,那咸肉就在风中悄悄变干。要凑近了使劲闻,那香味才能钻进肺腑里,觉得特别治愈。 每天早晚我都在露台上站一会儿:老梅正开得灿烂,刀肉还在滴油。空气里全是那种年味儿的前奏。 冬笋一登场,仪式感就拉满了。长辈送来一筐冬笋,我下班特意拐去菜市:千张结、小排、前胛这些配角全都买齐了。这下咸肉和冬笋终于能在寒冬里碰面了。 陶罐里先注满水,底铺几片老姜;把咸鲜小排和前胛一起下锅焯水去腥沫;再把小排和前胛捞出来搁一边,单给那块咸肋排小火慢炖一会儿去去盐分。等到汤开了那一刻,我把抽油烟机关掉——家里瞬间就变成了个咸香大教堂。 我看着那翻滚的汤就仿佛回到了童年:村口大灶锅咕嘟咕嘟响,蜂窝煤炉顶着白铁锅盖噗噗喷气;寒风刮过来肉香飘出去半里地远,狗跟我们一样尾巴都摇成了一条线。 吊汤这一步可是灵魂所在,少了哪味都不行。先把千张结下锅咕嘟二十分钟;再把冬笋滚刀切块直接扔进去不用焯水保持脆度。以前我用买来的咸猪蹄味道太齁还有油耗味不好喝;今年自己腌的肋排咸度和鲜度全都捏得死死的。 夜读鲁迅日记时我才明白浙江人有多懂吃。我去绍兴吃生煎包时发现肉馅里蹦出的脆笋丁一下子让我懂了:浙江人真的把“吃”这事儿刻进了骨缝里。 汤炖到像牛奶那样浓稠时我先盛半碗尝了尝:咸鲜的味道一层一层堆起来像是中年人的人生——表面看着有点枯涩却反而有了厚度。本来想加点莴笋或者胡萝卜让颜色好看点又舍不得加——食材多了少了都不好把控。 千张结就是用来吸油的大功臣;而真正的灵魂还得看那冬笋——吃进去微微带点咸味随后回甘唇齿一碰就断连渣滓都不剩——这才是纯粹的口舌之欢。 再喝一口汤那股咸香退下去甘甜涌上来;是冬笋把这一锅汤提升到了“高级感”的境界。 我心里给四季的“名旦”排了个座次:春天是蒌蒿、夏天是菊花脑、秋天是河蟹、冬天自然是笋——这是我最爱的四大名旦之一。这玩意儿真的很挑剔:不好挖数量少还特别贵;但只要吃进嘴里哪怕再奢侈也都值回票价。 炖老鸡汤的时候放几片冬笋燥气立马就退了;雪里蕻炒冬笋丁哪怕是再普通的咸菜炒出来也能闪闪发亮。 雨夜坐在地板上靠着暖气片看书翻到哪页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汤罐咕噜咕噜响——就像冬天把耳朵贴在我的胃上轻声说话。 要是再下场雪那就更应景了:有笋吃有汤喝除了感恩也没啥好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