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床的故事,讲不完的故事。

话说这睡床的事儿,真是讲不完的故事。要是光看那木头架子床,好多人就觉得它就是个破古董,但其实这里头门道深着呢。裴度的诗写得好,“饱食缓行新睡觉,一瓯新茗侍儿煎”,短短几句,就把人躺在床上的舒坦劲儿全给写活了。明末清初的李渔更是直说了:“人生百年,一半是日子一半是黑夜,黑夜里头就一张床”,这可是比结发还亲的老伴儿呢。 咱们华夏的床那是老早就有了,传说神农氏那会儿就开始用了。随着时间变来变去,什么拔步床、架子床、罗汉榻、贵妃榻都出来过。王世襄老先生就觉得架子床最科学,有四根柱子围出个小屋子,既能挡蚊子又能保暖,人睡里头特别踏实。这种四柱架子床就像把个小房间给搬了上去,三面矮墙围起来,四角立着柱子。《西厢记》里崔莺莺靠着窗户睡觉那个场面,其实就是这货的明代版。南方人干脆管它叫“四柱床”,也挺直白。 要是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两根门柱,弄成方形的门围子,那就是六柱架子床了。北京那边叫它“门围子架子床”,南方人就叫“六柱床”。黄花梨做的那种雕刻着螭龙纹的床特别漂亮,六根柱子立得笔直,看着像个小塔似的。 还有一种月洞式架子床挺有意思,前面安个月亮门样式的门罩,四面围子连着挂檐连一块儿成个花罩子。人一走进去就像是到了江南园林的月亮门里头,哪怕再黑也有月光从镂空的地方漏下来。 到了明代晚期出了个大家伙叫拔步床,也就是踏步床。这床跟前面的围栏中间有条走廊,能放箱子柜子摆盆景。江南富商把它放在临水的院子里,一抬脚进了走廊就跟走进个带前室的小客厅似的;晚上把帘子一拉,前室就变成了私密睡觉的地儿了。 架子床上面的顶子跟屋檐挺像的,四周围子也像栏杆。夏天挂上纱帐蚊子进不去还能透气;冬天换上棉帐冷风吹不进来。因为全是榫卯结构拆装方便,搬家的时候几个人抬着走就成了。 再看西方那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英国学者布莱恩·费根在书里列了张时间表:7.7万年前南非的人就用灯芯草编垫子睡觉了;3200年前苏格兰奥克尼群岛的人把床架在了地面上;美索不达米亚还有古埃及干脆弄了个斜面床框让人躺着高的那头当枕头用。 可这商朝晚期中国才出现高榻啊!这时间线一摆出来就很明显:西方说的那些故事又翻车了。更尴尬的是19世纪才被发现的苏美尔文明和古埃及文明本身就有争议;西方自己也承认中世纪的大木床就是用天花板垂下来的帘子围成的“空中帐”,那帘子固定在上面撑不直也拉不紧,翻个身都难。 贵妃榻这东西从唐朝就开始流行了,长得像三人沙发那样有扶手能当枕头用。江南叫它“小姐榻”,专供大家闺秀歇着或者摆在亭子里摆摆样子。那种嵌大理石的雕花特别细看着柔弱得很。 哥特式的西床尖拱飞扶壁花窗棂全在身上;东方人看着就觉得像会发光的教堂。 到了文艺复兴那会儿也是高顶四柱大床跟矮型四柱床一块儿出现;巴洛克时期先是学东方的四柱慢慢去掉柱子只剩下帷幕和雕刻;洛可可时期英国齐本德尔式还留着四根柱子;后来英国学法国去掉立柱到路易十五时期只剩帷幕和雕花;维多利亚时代就是“铁架加绷簧加帷幕”的现代床雏形了。 最有意思的就是英式金床(The Golden Bed),1879年弄出来的四根镀金立柱简直再现了东方记忆;现在V&A博物馆里那张1900年左右的洛可可仿制品看着跟现在的铁艺床没两样。 从有柱到没柱的演变背后其实是工业革命带来的变化——钢铁替代了木材、弹簧替代了棕绷、帷幕替代了立柱——这让睡觉变得更轻便快捷好拆卸。 想当年的工匠们做梦也想不到吧?他们的手艺能在博物馆或者电影布景里跟我们跨时空唠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