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保护对象扩容后,落地仍存“只认景点、不认肌理”的偏差。 近年来,多地在城市更新、乡村建设中加大历史文化资源保护力度,但也出现一种倾向:保护工作仍习惯于围绕牌坊、古建筑、成片老街等“显性资源”展开,对那些承载历史记忆却不够“整齐”“出片”的空间单元关注不足。中央文件提出“历史地段”概念,强调在城乡建设中系统保护历史文化资源,本意是推动保护视野从“点状文物”向“网络肌理”、从“单体建筑”向“文化环境”延伸。然而在实际操作中,有的地方将“历史地段”简单理解为“达不到历史街区标准的区域”,导致一些具有连续生活场景与文化环境的空间单元未能进入保护清单,甚至在建设活动中被边缘化、碎片化。 原因——认识不足与治理工具不匹配叠加,导致“会保护的能保护、难界定的不保护”。 一是价值识别体系仍偏重“看得见的古”。历史地段往往由街巷格局、水系走向、生产生活空间、传统业态与民俗活动共同构成——不仅有“物”——更有“人”和“事”。若评价体系只强调建筑年代、形制完整度,就容易忽视那些通过长期使用、渐进演变而形成的文化环境。 二是边界划定难度较大。历史地段常呈现多源叠加、尺度不一、时段交错的特征,既可能是一条老河道及其沿岸村落,也可能是老校园、老厂区与周边社区共同构成的生活圈。缺少系统调查与跨部门数据支撑时,基层往往倾向于以简化方式处理。 三是保护与发展目标存在短期冲突。在土地开发强度、交通设施建设、产业导入等压力下,部分地区更愿意选择“可快速见效”的整治方式,容易出现以商业景观替代生活空间、以仿古改造替代真实延续的情况。 四是理念衔接需要本土化。部分地区在保护实践中仍以“原样不动”为准绳,倾向于将修缮、重建视作“失真”。但中华文明的空间塑造长期强调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许多地段本就经历多次叠加修建与功能调整,价值在于延续的生活与秩序,而不只是某一时间截面的“定格”。 影响——从文化传承到城市治理,历史地段事关城乡发展质量。 历史地段一旦被忽视,带来的损失往往不可逆。其一,城市与乡村的“文化基因”可能被割裂。历史地段寄托着水系治理、聚落演进、公共空间组织、行业行会与民俗信仰等信息,是理解地方传统与社会结构的重要载体。其二,城市更新容易走向同质化。缺少对肌理与生活方式的保护,更新项目容易陷入“千城一面”,削弱城市辨识度与软实力。其三,公共文化空间供给受影响。许多历史地段本质上是居民的日常空间,若仅以旅游化思路处理,可能挤压原住民生活,造成“空心化”“景区化”。其四,生态与安全治理也会受到牵连。部分历史地段与河湖水系、湿地绿地相伴而生,蕴含传统治水与适应自然的经验,粗放建设可能带来排涝、热岛、生态破碎等城市病。 对策——以价值为核心,推动“可识别、可管控、可持续”的保护利用体系。 业内建议,首先要“先识别价值,再划定边界”。通过历史地图、地方志、影像资料与口述史等多源信息梳理,结合数字化测绘与空间数据叠加,形成可核查、可更新的资源底账,避免凭经验“画圈”。对承载典型格局或重要记忆的地段,应明确保护要素清单,既包括建筑与街巷,也包括水系、绿地、视廊、传统业态与公共活动空间。 其次要强调“活态保护、合理使用”。历史地段的生命力来自持续使用。应在安全底线与风貌管控前提下,允许符合传统特征的经营形态与社区生活延续,鼓励传统技艺、民俗活动在原生场景中传承,避免将保护简单等同于封存、清退与单一观光开发。 再次要完善“共治机制”。历史地段往往与居民利益紧密有关,应建立居民、专家、行业主体共同参与的协商机制,提升规则制定的透明度与执行的可接受度。对涉及搬迁、修缮、业态调整的事项,应更注重程序正义与利益平衡,减少“政府独唱、群众旁观”。 同时要加强“规划协同、底线管控”。将历史地段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实施监督,与生态保护红线、河湖岸线管控、历史文化保护线等统筹衔接,明确建设活动的允许与禁止清单,防止以基础设施或片区开发名义造成“建设性破坏”。 此外,还需健全资金与专业支撑。通过财政引导、社会资本参与、专项基金等方式保障长期投入;完善地方专业队伍建设与第三方评估机制,提升修缮、运营与社区治理能力,形成可持续的投入—管理—收益闭环。 前景——从“地段保护”走向“文明延续”,为高质量发展提供更深层支撑。 随着顶层设计将“历史地段”明确为重要保护对象,未来城乡建设有望从“拆旧建新”的路径依赖中加快转向“以用促保、以保促兴”。在更系统的价值识别、更精细的空间管控与更广泛的社会参与支撑下,历史地段将不仅是城市名片与旅游资源,更是提升城市韧性、优化公共空间、增强文化认同的重要抓手。通过将传统格局与现代生活有机衔接,城乡更新将更注重保留记忆、延续文脉、改善民生,实现文化传承与发展质量同步提升。
历史地段不是锦上添花的"景点",而是中华文明继续生长的土壤。当更多看似不起眼的角落被重新看见,当传统与现代在同一时空里呼吸,文化传承才能从口号变成日常。城乡建设的下一步,不是拆旧建新的简单循环,而是让每一寸土地都能讲出自己的故事,让中华文明在城乡的脉搏中继续跳动。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