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岁的时候,看到朱淑真写下了这样的诗句:“一夜腊寒,十分春色。”这个穷冬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用杯子倒点酒喝。屋檐角上的冰棱还在嘀嗒嘀嗒响,就像是一位犹豫不定的老朋友。我一个人在小屋子里坐着,把年尾最后的一段光阴倒进了杯子里,浅浅地喝了一口,竟然就把自己也倒进去了。时间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夜腊寒,也随着铜壶的节奏悄悄退去了。 春天就要破晓了,天边有一点淡淡的粉红色,窗外一片青灰色,好像是谁在天空里轻轻涂了一下颜色。那时候,我清晰地看到了——春天不是破门而入的,而是从旧年的袖子里偷偷伸出了一点嫩芽。它先给更漏报了个信,再给桃符预告了一下。 我拿红纸、磨墨香,不用借用前人的旧句子,就把此刻心跳的声音写进桃符里。横平竖直之间,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笨手笨脚地又很虔诚地写着。就像把一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愿望都压进了那一张朱红色的纸上。 远处隐约传来箫声,像是月光流淌过石阶一样安静又饱满。谁家吹起了玉律呢?吹散了旧年最后的灰尘。中年以后,我的耳朵终于学会了在寂静中捕捉到丰富的东西——那个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以让屋檐下的冰棱全都化成春水。 朱淑真说:“作诗人还没有老。”只要还能为一朵云停下脚步,为一片雪动容,诗心就永远是青翠的。岁月可以让眼角长出皱纹,却无法风化凝视美好事物的眼神。 所以我继续坐着守岁守到最后,守的是心里那盏不会熄灭的灯火;守的是时间和我之间的默契——它慢慢走着,我静静地跟着;偶尔互相看一眼笑一笑,一起喝一杯温热的时间。 天亮了,晨曦像一首慢词一样慢慢地铺开了。过了新年又长了一岁为什么要催促呢?春天正变得温暖一些,茶也喝了一半凉了下来——这个时候我只愿意举起杯子向着刚升起的太阳影子方向说一句: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