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洞那棵大槐树出发，一直到整个九州燃起人间烟火，这就是一场持续了六百年的移民大剧。开头讲的是天地造出人类，有了土地才能有人烟。“有土斯有民，有民斯有政”，自古以来天下一直都在治乱交替、兴衰循环，华夏每一次重新划分版图，背后都藏着人们搬家的影子。 元朝末年到处是战乱，黄河淮河流域全乱套了，中原地区成了一片废墟，连炊烟都没了；等到洪武皇帝开始打江山，太祖、成祖这爷俩接着干活，就把“移民去边疆、把中原填满”的主意写进了国家政策里——山西这地方兵灾没怎么波及，就变成了可以让人随便搬家的地方。 到了至正年间的情况就更惨了，黄河连着决口，山东、河北、北京全被淹了；红巾军到处造反，元军屠城杀人还没停，接着又闹瘟疫。史书记载说至正十九年北京大饥荒，从彰德、保定一直到河间这一带，“人吃人”，路上全是死人骨头，到处都是野草丛生。过去人多热闹的地方，一下子就变成了野兽出没的鬼地方。反过来看太行山西边的山西全境，因为四面都有大山挡着，打仗很少打到这儿来，地里庄稼长得好，“家里人口多地方小”。这么一对比就不行了，这就成了搞大迁徙的导火索。 大明皇帝决定了：得把“人”变成“地”。洪武三年发布了让老百姓搬家的命令：把洪洞作为大家集合的地方，在广济寺旁边设个办事处。官府给办手续、记录家里几口人、编里甲这些杂事。按规矩四口人留一个、六口人留俩、八口人留仨。一家人必须一起走骨肉别分开；没钱没田的穷人优先派过去。刚开始百姓都舍不得家，官府就严厉抓人，“用军队护送还要杀头”，老百姓这才知道朝廷是真心要这么干。太祖一句话把道理说得透透的：“暂时离开家乡是为了开辟新家园；暂时不要祖坟是为了开创万代的事业。” 洪洞这里是三晋交通要道，广济寺旁边那棵古槐长得很高大茂盛。明朝就在这儿设移民局办公，办事非常有条理。从太原、平阳、泽潞这些地方来的老百姓都聚到了槐树下：父子互相扶着、兄弟互相搀着、夫妻互相拉着，“上了年纪的老人抚摸着树痛哭，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服大哭”。先拜老家故土，再拜家山故乡，最后拜大槐树。老人们都说：“以后要是回来找不到祖坟了，就认准这棵槐树。”于是就以大槐树为标记、槐树叶为凭证、槐树的灵魂为念想。 官府宣布说：“三年不收税，五年不用服劳役。”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又难过又高兴。整理好衣服准备上路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风声像是在哭泣，槐树的影子像是在挽留”。 从洪武三年到三十一年之间一共大规模移民了十次： 三年第一次：把第一批人送到河南、山东、河北。 六年第二次：再次送到凤阳皇帝老家。 九年第三次：第三次送到凤阳、滁州、和州。 十三年第四次：第四次送到北平、永平、保定。 二十一年第五次：第五次送到彰德、真定、临清、归德。 二十二年第六次：第六次送到大名、广平、东昌。 二十五年第七次：第七次送到沿黄河的各个州县。 二十八年第八次：第八次送到河北、山东、河南交界的地方。 剩下两次有的是因为军队屯田有的是因为犯罪被发配了。“全都从洪洞这个地方集散”。每一户给几亩田、一头牛、一套农具、一些种子。“野外没有空着的地，城里没有流浪的人”。以前长草的地方变成了种庄稼的好地方，“户口增多了，仓库里装满了粮食”，洪武年间的好治理就是这么打下来的基础。 朱棣即位后，“靖难之役”让中原到处都是尸骨和荒田。永乐年间的十五年里又搞了八次移民： 元年第一次：填补北京周边埋葬皇帝的地方。 二年第二次：修复靖难之役后的废墟。 三年第三次：沿着大运河去屯田。 五年第四次：兴修水利、扩大屯田。 十年到十四年第五到第八次：北边到幽燕地区（北京一带），东边到大海边上（山东东部），南边到淮河一带（江苏北部）。“官府给钱给粮食还给免除差役”。流浪的人重新开始种地，“北京成了首都人多的地方；山东变成了肥沃的粮仓；河南河北变成了腹地里鸡叫狗吠的热闹地方”。永乐时期的繁荣是移民和屯田一起搞起来的功不可没。 从洪武三年到永乐十五年这几十年里，“从山西搬走的老百姓超过了一百万人”，不光是一个州一个府的人，“几乎是整个山西的人都来了”。太原、平阳、汾沁辽沁泽潞这些地方的人都聚到了洪洞槐树下，从这里出发“跑到四面八方”。他们去的地方有：直隶（河北）、山东、河南、安徽、江苏、湖北、陕西、甘肃、北京、天津——总共有十八个省五百多个县。“到处都有洪洞移民留下的村子”，每家每户都有大槐树传下来的故事。 过了几百年后，“分支分派蔓延到了全国各地”，但根脉从来没有断过。 史书上说移民这件事是“帝王的大政策”，关系到老百姓的大命运。元朝末年以后，“不移民田地就没法开垦出来，不开荒老百姓就没法变富”。太祖、太宗他们做了个大事：把山西多出来的人送给中原缺少的地方补充空虚。动了一百多万人口，“让全国老百姓都安定下来”。他们想得很远想得很透。 移民以后，“户口增多了、田野开垦了、仓库装满了、礼仪道德也兴起了”。中原重新成了心脏地带，“河北重新成了京城附近的重要地方”，“齐鲁重新成了礼乐之邦”，“江淮重新成了国家财政收入的来源”。农业和手工业一起发展起来，“教化普及了风俗也变得淳朴美好”。 一直到明清的时候，“北方各省的大家族中有十之七八都出自洪洞”。血脉连在一起民族团结就是因为这个基础才建立起来的。 时间虽然过去了很久，广济寺虽然有修有废，“大槐树的灵魂一直没消失”。后来的人想念祖先就会去洪洞在大槐树下祭拜。有的修祠堂立石碑纪念功劳，有的铸造铜像记录功绩。大槐的风气吹遍了九州大地；大槐的灵魂系在亿万百姓心中。 诗经里说：“对于桑树和梓树一定要尊敬。”更何况这棵大槐树是老百姓的祖宗树呢？树根的水和树的来源不能忘记；祖先的功德也不能埋没掉。太史公说：明朝初年一共移民了四十八次；一百万人口分散到八个区域开荒种地奠定了国家的基础。六百年后的今天还是枝繁叶茂的样子。 一棵大槐树代表了六亿人的共同记忆；炎黄子孙这一脉永远兴盛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