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记忆唤醒:一种是饱满确定的甜香

到了中山公园唐花坞,推门时,暖和的雾气先把声音给挡了回来。戴眼镜的我被白雾弄花了眼睛,等雾气散去才看到朱顶红正端坐在紫檀木桌子上。这些朱顶红开得很认真,宽大的叶子把花茎保护得好好的。花茎像是涂了红釉的鹤脖子一样挺直,骄傲地举起了几朵花。花瓣像库缎一样红得深沉,边缘却带着淡淡的紫色,像仕女唇上沾了点胭脂。花心的六根花蕊顶着小小的黄色药囊,在风中微微颤抖。水汽在玻璃顶上凝结成小水珠,偶尔滴落下来打在花瓣上,变成一颗闪亮的珍珠。这就是被暖烘烘包围着的生命啊。正在陶醉的时候,鼻子里突然飘过一股奇怪的味道。这个味道又清又细,像是冰丝在热空气里滑过。绕过温油的陶盆架,北边一排老式木格窗露出来了。蜡梅花正在盛开,枝条像焦墨一样黑,树皮皴裂翻卷露出下面赭石色的皮肤。这些小蜡梅让人感觉很谦卑,像蜜蜡一样的骨朵钉在树枝上凝固不动。凑近看,半透明的花瓣紧紧合着口只露出一点点深紫色的心。香气就是从这里一丝丝渗出来的:开始是雪的清冷味道,接着有药味的苦味,最后舌尖又感觉冰糖的甜味。玻璃上朱顶红的倒影和真实的蜡梅重叠在一起:一个红得浓烈一个黄得淡雅;一个在暖雾里舒展像唐代仕女一个在寒风中瘦削像宋代词人。水珠顺着玻璃慢慢滑下划过朱顶红虚幻倒影最后消失在蜡梅真实的枝条间。两种香气同时把我的记忆唤醒:一种是饱满确定的甜香一种是清瘦需要辨认的寒香。就像生命里两种不同的丰满——一种在温室里圆满一种在野外完成;一种让人沉醉一种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