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疗护纳入医保加速推进:让更多老年人在“治”与“护”之间有体面选择

问题——“能治到什么程度”常替代“想怎样离开” 在一些医院的临床实践中,生命末期的治疗决策仍容易被“再试一次”“再搏一把”左右。记者采访了解到,部分患者在病情已不可逆转的情况下,仍被频繁实施有创治疗。家属出于不舍、愧疚,或担心“被说不孝”,往往倾向继续强化治疗;而患者的真实意愿常常表达不足,甚至被频繁探视、反复检查和镜头记录所淹没。另外,安宁疗护虽在制度层面持续推进,但不少老年患者并不清楚,自己可以选择以舒适与尊严为核心的照护路径。 原因——信息不对称、沟通缺位与支付机制仍待打通 一是知晓与转介不足。安宁疗护试点扩围后,部分地区已将镇痛、心理疏导、社工支持等纳入保障范围,但“服务在哪里、如何申请、由谁评估”等信息在院内外传播不够,导致患者和家属往往到了关键时刻才被动接触对应的内容。 二是医患沟通成本高。临终沟通涉及预后判断、痛苦控制、家属情绪与伦理选择,既耗时也需要专业训练。现实中门急诊节奏快、病房周转紧,医生难以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充分解释并推动共同决策。 三是社会观念仍受“唯抢救论”影响。部分家庭将“继续治疗”视为唯一正确选项,把“舒适照护”误解为“放弃”,患者表达意愿的空间因此被压缩。 四是配套制度仍不均衡。安宁疗护床位、居家服务、长期照护资源地区差异明显,与养老、护理、社区卫生服务的衔接也不够顺畅。 影响——既关系患者尊严,也影响医疗资源使用效率 业内人士认为,末期患者若缺乏规范镇痛、心理支持与家庭沟通,最后阶段往往在疼痛、焦虑与无效医疗中度过,家庭成员也更容易陷入长期自责,甚至增加纠纷风险。对医疗体系而言,过度检查与低获益治疗会挤占急重症资源,推高医保与家庭支出。与此同时,围绕身后事的“高规格操办”,以及部分地方殡葬治理中过于简单的执行方式,也容易引发公众对“厚养薄葬”初衷的误解,影响政策的社会认同。 对策——把“可选择”变成“能选择、会选择” 多位受访者建议,推进安宁疗护不能停留在政策层面,应从“告知—评估—转介—连续照护”全链条发力。 其一,完善标准化告知机制。针对肿瘤晚期、终末期器官衰竭等重点人群,在病程关键节点由医护团队开展分层沟通,讲清治疗获益与风险,同时提供安宁疗护选项说明,让患者在意识清楚时表达真实意愿。 其二,推动预立医疗照护计划(含预先指示)落地。由基层医疗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养老机构联合开展登记、见证与动态更新,引导家庭把“疼不疼、怕不怕、想不想被插管、愿不愿意回家”等问题提前谈清楚,减少临终时的仓促决策。 其三,提升基层供给能力。加强镇痛规范化培训和多学科团队建设,补齐心理支持、社工服务、居家随访等短板,推动医保支付与服务包更清晰、更便捷,让患者“找得到人、用得上药、接得上服务”。 其四,优化人文关怀与探视管理。医院在尊重家属情感的同时,可建立更细致的安静病房管理与探视引导制度,减少对临终患者不必要的打扰,把“陪伴”从热闹转向更有质量的在场。 其五,推动殡葬与生命教育协同。殡葬改革应在移风易俗与尊重情感之间寻求平衡,强化透明指引与柔性服务,避免简单以罚代管;同时通过社区讲座、学校课程与公共文化活动推动生命教育常态化,让公众更理性地理解“有尊严地告别”。 前景——从“被动抢救”走向“主动规划”的制度升级 业内判断,随着人口老龄化加深和慢病负担上升,安宁疗护将从试点探索走向更广覆盖,关键在于让政策真正进入家庭决策过程。未来,若医疗机构、社区与养老体系能形成连续照护网络,配合更清晰的医保支付安排与更成熟的预立照护制度,“临终选择”有望从少数人的自发探索,逐步成为多数家庭可获得的公共服务。

面对生命终章的抉择,我们或许需要重新理解孝道的内涵;当医疗技术可以延长生命长度却难以保证生命质量时,倾听患者的真实意愿、尊重个体对尊严的追求,可能比执着于形式上的“尽孝”更有意义。这场关乎生死观的转变,不仅需要政策引导与制度保障,也有赖于更深入、更日常的社会共识与文化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