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日本,还没把脚落地呢,就先把樱花给惦记上了。

到了日本,还没把脚落地呢,就先把樱花给惦记上了。就算去的不是春天,家里人也会忙不迭地说错过了好光景,要咱们多留几天。所以樱花和富士山一起,成了日本拿给全世界的第一张照片。我这一路上看过的樱花海真不少:青山墓地、上野公园、千鸟渊、京都、奈良,雨里雾里月下水边,整个春天都泡在樱花味儿里了。 朋友跟我说,日本光樱花就有三百多种呢。山樱、吉野樱、八重樱是常见的那种;郁金樱像黄金一样浅黄;枝垂樱耷拉着脑袋一片绯红;菊樱一朵花能开出三百多瓣;彼岸樱抢着在“春分”前开花。清代黄遵宪写了首《樱花歌》,把那种疯狂的感觉全写进去了:“墨江泼绿水微波,万花掩映江之……十日之游举国狂,岁岁驩虞朝复暮。”樱花虽美但命短,成了日本人心里“人生苦短”的一种写照。 1947年春天,我第一次在青山墓地闲逛。低头看见扫墓的人,偶尔还有喝醉了唱歌的。这时候下起了莲灰色的花瓣雨,松脂味混着一股压抑的情绪钻进嗓子——原来樱花还能让人想到生与死。 今年我行程紧得很,东京、大阪、京都、箱根、镰仓一路跑下来,哪儿都没错过。最让我吃惊的是四月十三号那天在金泽萝香山看到的那一片“亮得像上帝泼下来的”樱花云。前一天还在下大雨,我是去内滩渔村采访的。听说金泽十二家出租车公司要搞第六次罢工了。夜里大家开大会特热闹,大家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 大清早八点四十分出门一看——旅馆门口齐刷刷地排了十一辆汽车。司机们笑着把我们送上去,却偷偷把罢工时间往后推了推——他们说“为了中日友好斗争也是一部分”,话虽然轻描淡写,车厢里的我们瞬间就沸腾了。 车子顺着山路往下开,路上沙沙直响。东风一吹,阳光晃得眼疼,我才反应过来:今天路上一辆社会车都没有!整条山路全是我们跟樱花的天下。几百棵几千棵树堆在一起像云海似的;红艳艳的一片溢着光。 我们这就像十一只接在一起的小船一样劈开浪花朝太阳疾驶过去。这时候因为交通停了,反倒让樱花有了前所未有的广阔舞台。 到了市中心汽车行门口大门敞开红旗招展。工人们站在那儿笑着给我们送行——原本准备罢工静坐变成了无声的欢迎仪式。在火车站我们跳下车死死握住司机的手——掌心烧得慌,像握住一整个春天的心跳。 火车开动了窗外雪山春水往后退去但我眼前还映着那片从没见过的奇丽樱花。 我问旁边的人这花到底美在哪儿?他笑笑说:“世界上没不美的花但为啥特别喜欢一种全看心里怎么想。”武士想到捐躯的壮烈文人感叹易落感叹人生苦短平民只记得它报春快。 只要有一丝东风一缕阳光樱花就满山遍野地说:春天来了! 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层是樱花是日本自家的花永远给老百姓带来兴奋;另一层是看花人的心态决定了这朵花的地位。金泽的樱花不见得比别处强多少但司机那句“中日友好”让漫山遍野的花云瞬间变成了友谊的小船——像箭一样冲向前方! 夜深了回头想想心里暖洋洋的提笔写下这篇《樱花赞》愿下一次春风再吹起时咱们还能在花雨中见个面——那时候或许没罢工没狂欢但心跳一定是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