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农炎帝时期起,上古先民对生殖能力的崇拜便非常强烈。女娲用黄土造出人类,华胥氏诞下伏羲,女蟜氏生出黄帝和炎帝两位兄弟。这些神话故事都把赋予生命的权利牢牢地攥在女性手中。可是到了颛顼建立法律规定妇女要给男子让路,黄帝开始区分男女界限的时候,父系社会的力量就开始悄悄增强。虽然男尊女卑的观念在这时已经出现,但阴阳互补的平衡状态并没有完全被打破。农业和纺织业被合称为“农桑”,正好是对女子贡献的温柔肯定。 黄帝居住在轩辕之丘,娶了西陵氏的女儿嫘祖为正妻,生下两个儿子。嫘祖后来被称为“先蚕”,因为她被认为是养蚕的创始人。《山海经》里提到一株帝女桑,炎帝的长女追随仙人赤松子去了昆仑山。这个女孩在正月衔柴搭窝,十五天成茧后化作白鹊飞向天空。百姓为了感谢她,就焚烧她的窝煮成灰汁给蚕宝宝洗浴,把收成和仙缘都系在这棵树上。于是嫘祖和帝女桑就被编成了一条完整的神话链条。 早在家蚕还没出现的时候,《山海经·大荒北经》里就记载了“呕丝之野”的故事。一个女子跪在树前吐丝,还有一棵有三株没有树枝的树长到一百仞那么高。“呕丝”指的是野蚕吐丝,而不是人工纺织。先民已经注意到随风飘下的野茧。所以我们不必把桑蚕的发明完全归功于嫘祖一个人,也不能因此否定伏羲编织渔网、神农制作琴瑟的可能性。蜘蛛结网和丝弦弹奏之间,只隔着抬头看一眼树的距离。 《搜神记》中的“太古蚕马”把时间推回到更久远的年代。一个女孩和一匹公马相依为命,后来公马把父亲接回家,父亲却把公马射死了。女孩把公马的皮晾在庭院里,在和皮玩耍的时候被皮卷走了。皮把女孩变成了蚕虫躲在大树上吐丝结茧。这种蚕结的茧很特别,邻居家的妇女养它收益翻倍。她们因此把这棵树叫做“桑”,这个名字其实是为了纪念失去的女儿。故事里的“桑”就是“丧”,是为了哀悼死去的女孩而立的碑。这故事揭示了从野蚕到家蚕的过程:先是野茧吸引先民种树养蚕;后来又有了女子变成蚕的传说把树和丝紧密联系起来。时间虽然被后人说成是高辛氏的时候发生的事;但真相却是在巴蜀——古称蜀山氏的地方发生的核心事件。 当嫘祖把桑蚕带进了人间生活的时候;巫山神女就把同一株树推到了云海里去了。瑶姬劈开峡谷、精卫填海、白额雁变成喜鹊——她们有的把木头变成山;有的把石头衔进海里;有的变成鸟飞走——都在重复一个主题:神女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飞翔。她们让女性成了神话里最不安分的元素:既可以养蚕织布;也能呼风唤雨补天救日。 从野生的蚕到家养的蚕;从巴蜀到中原;从祭祀活动到日常生活里;“农桑”这两个字把女人嵌进了文明最深层的纹理里。父系社会确定了男人的权力和领土范围;却把纺织这种最柔软又最坚韧的文化环节留给了女人去做。所以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时候;我们还能在每一匹锦缎、每一条绫罗里听到远古桑树林发出的沙沙声——那是炎黄时代女性用丝线写下的最后一笔注释:世界虽然被男人命名;却是她们亲手织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