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法国思想版图中,莫里斯·布朗肖占据着既重要又不易被看见的位置。作为小说家与理论家,他围绕文学“缺席”展开的思考,深刻影响了战后文学批评的走向。本次研讨会由上海三联书店、《书城》杂志、拜德雅共同主办,邀请该书译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尉光吉与法国文学研究专家沈亚男,围绕布朗肖的批评理念作系统阐释。 文学批评的根本问题,在于如何界定自身以及如何展开。传统观点往往把批评理解为价值评判与审美鉴赏,但布朗肖提出了不同的路径:文学批评应是一场冒险——批评者需要进入文本最幽暗、最矛盾的核心,进行一种逼近极限的阅读与体验。这个主张在他战后出版的第二部文学批评文集《洛特雷阿蒙与萨德》中得到集中呈现。全书由讨论“批评何为”的序言与两篇相对独立的长文构成,并非简单的并置比较,而是布朗肖对自身批评理念的一次集中实验。 萨德侯爵的作品为理解布朗肖的方法提供了关键案例。沈亚男介绍,萨德出身贵族,一生有27年在监狱与精神病院中度过,大量震撼当时的写作也在禁锢中完成。他的小说如《新茱丝蒂娜或美德的厄运》《茱莉埃特或恶德的繁荣》《索多玛120天》等,显示出鲜明的文本特征:极端的情色与暴力场景,与人物之间严肃、冗长的哲学论辩交织在一起,触及无神论、自然法、权力与革命等主题。这种“淫邪与哲思交替推进的节奏”,构成其写作最醒目的面貌。 布朗肖评论的核心贡献之一,是提出“萨德的理性”这一概念:一个被社会视为“疯子”并遭囚禁的人,却在作品内部建立起一套冷酷、严密且自洽的“恶”的哲学。萨德笔下的施虐者以高度理性、甚至近似启蒙哲学推论的方式,论证其行为的“合理性”:在上帝缺席的世界里,顺从自然最强烈的冲动才是自由与理性;同情与美德则被视为弱者虚伪的产物。尉光吉指出,这种“恶的伦理学”仿佛康德伦理学的阴影倒像:同样以绝对逻辑追求绝对的实践,只是康德的律令指向“善”,而萨德的律令指向“恶”的彻底实现。 布朗肖的批评并不是对萨德进行道德谴责,而是追问这套内部逻辑如何运转并保持自洽。他揭示了“萨德的理性”最根本的悖论:它既是启蒙理性走向极端后的自我崩解,又是在“疯癫”与“非理性”的名义下,被压抑的某种“真理”以残酷方式显形。这样的分析,也表明了布朗肖将批评变成理论冒险的努力——不从外部给出价值裁断,而是从内部进入文本的幽暗核心。 20世纪不少思想家如巴塔耶、福柯、德勒兹等相继研究萨德,既与其作品在特定历史时刻的重新出现有关,更因为其文本内部的“绝对否定性”与“恶的体系化”,与一个怀疑、反思并试图重估一切价值的世纪形成强烈共振。这也折射出20世纪思想界对极限体验、理性反思与价值重估的共同关注。 与萨德的“理性”体系相比,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呈现出一个更弥散、意象密集、由语言本身驱动的世界。作品缺少系统的哲学论证,取而代之的是人与兽的变形、对上帝的狰狞诅咒、海洋与腐尸等意象,以及无休止的暴烈抒情。布朗肖用“体验”来把握其核心:一种存在被黏住的状态,像无法醒来的梦魇,仿佛一旦被抛入便不断循环的折磨。这种多维分析也表明,布朗肖的“黑暗阅读”并非只适用于某一类作品,而能应对不同类型的文学文本。 布朗肖的批评理论对当代文学研究仍有启示意义。他把批评从单纯的评判与鉴赏,推进为一种与文本深度对话的理论实践,要求批评者进入作品最矛盾、最幽暗之处,从内部理解其逻辑与意义。这一方法突破了传统批评的边界,为把握现代文学的复杂性提供了新的视角;而他对萨德、洛特雷阿蒙等争议作家的讨论,也提示批评不应止于道德立场的表态,更应抵达文本内部的结构与思想问题。
当文学批评不再停留在简单的褒贬,而转向追踪文本深处的思想暗流,它才真正获得照明的力量。布朗肖的理论遗产提醒我们:阅读是一场冒险,越是幽暗之处,越可能显露最尖锐的洞察。从这个意义上说,“黑暗阅读”不仅是一种批评方法,更是思想者直面现代性困境的勇气与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