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辽南,记得小时候河里的冰刚化开,燕子才飞回来,杏花就像雪一样铺满了村子,整座村庄被点着了火。杏花的香味很特别,像一根丝带系在我的头发上,几十年过去了,只要春风一吹,那种又苦又甜的感觉就会涌上心头。这次我想去山西看看杏花,听说那里的花开得比东北还早。 山西位于黄河的东边,太行山在东边耸立着。这里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地下的文物在陕西能看到,地上的文物就要到山西来看。毕竟我是从辽东来的,这里的文化比我家乡还要深厚。没想到在汾阳,给我的迎接方式很简单——满街的杏花让我的眼睛和鼻子都沦陷了。 我在汾阳的东堡村看到了一个考古工地。那里有条国道,路边有个洼地。考古围挡拦住了去路,石碑上写着“杏花村文化遗址”。六千年前的人把蒸熟的谷物放进小口尖底瓮里封存起来,这是华夏第一缕清香的诞生。夕阳把黄土照得金黄明亮,仿佛能看见瓮口冒出的气泡。原来酿酒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群老百姓的呼吸。 唐朝的杜牧给杏花村带来了名气。他的诗把诗、酒、村、花连在了一起:“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短短二十八个字,就把这些元素焊成了一个永恒的符号。从此,杏花村就成了酒的代名词。后世的司空图也在诗中提到了这个典故:“左把花枝右把杯”,那个没能一起饮酒的故人就是杜牧自己。 北齐的时候,武成帝高湛写信给弟弟说汾清酒好喝。这封信被写进了《二十四史》,给汾酒带来了皇家的背书。杜牧也读过这段历史,袁枚在他的书里说天下第一烧酒就是汾酒。1915年宝泉益用古井酿的汾酒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得了金奖,成为中国唯一的获奖白酒。从北齐到民国,清香一直延续下来。 宝泉益的老作坊博物馆在卢家街。红色的大门上写着“杏花村”三个字,王氏东家在光绪年间开始酿酒。他聘请最好的师傅、给最高的待遇。井是宋朝的井、亭是明朝的亭、花园是清朝的花园——所有的旧物都在证明清香的存在。傅山写的“得造花香”和“清香天下”并排挂在墙上;明代的砖雕和清代的木刻层层叠叠——一坛酒和一树花把六千年守成了一口清香。 晋商们背关公、带杏花去做生意——“会做山西汾酒,腰无分文天下走”。他们把酿酒、运酒、卖酒、收利息连成了一条产业链。汾阳人开玩笑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关公,有关公的地方就有汾酒。”从东北到江南,只要晋商去的地方就有酒缸和清香。东北喝酒豪放、江南品酒讲究、西北论酒激烈——同一支杏花香在不同地方开出了不同的味道。 离开汾阳那天我回头看了看老作坊的红门:六千年前的瓮、唐代的诗、北齐的史书、民国的奖章……时间被一坛酒拴在了一起。我还是那个关外的客人,却明白了文化就是一朵花和一滴酒的相爱;所谓源头只是让人更有底气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