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东望是个心思很细的画家,他心里装着一座城。晚上没事,我翻开他的画册,感觉手里捧着的不光是书,更是一捧故乡的月光。他画画的境界很高,用那根叫九嶷山的笔锋,把藏在山水里的舜帝、娥皇女英的身影全给勾勒了出来。那些烟云缭绕的地方,就是娥皇洒下的泪迹。笔在纸上跳得飞快,像怀素在写字,我心里跟着上下起伏,好像被人捏住了心脏。舜帝的德行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画家把山水画活了。他把冷雾写成了《碧水长流》,把暖光变成了《仙境灌溪碧画屏》,潇湘二水的千古韵味全在这画面里头。那种氤氲的感觉里,峰峦、松石、云山、村舍凑在一起,像是一首可以居住又能游览的长诗。陶渊明提着酒壶在九嶷山口吟哦《桃花源记》,原来真正的桃花源并不在远方,就在故乡的群山之间。 他画里的花鸟也很有意思。他把“寒彻骨”的境遇写成了“扑鼻香”。在零下三度的异乡街头,喜鹊相拥取暖的样子像两枚发亮的铜钱。那些在市场起伏中牵手挺过的情侣,能在画里找到知己。诗人韩冕的句子被他轻轻一转,有了体温。当屈原、陶渊明、林逋在画里坐下,我心里的浊气像雪夜里的炉灰被扫得干干净净。 画面里的荷杆孤零零的,只有一只水鸟守着一群莲蓬。“肃杀”和“坚强”同时写在莲蓬的皱纹里——平日里不起眼的人,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发出光亮。铁虬银枝上的梅花,被他描绘得像神仙骨头留在人间品评清高。“落”是自然现象,“留”是个人选择;“奇”是与众不同,“高”是境界的差距。 扇面小品更是把烟火气写进了方寸之间。扇面的褶皱变成水纹,三条鱼朝同一方向游动,“齐心协力”这四个字被鱼尾巴摇得很是生动——原来“年年有余”不是一句简单的祝福,而是一种生活的方法论:目标一致才能游得更远。《福在家中》里的三只葫芦或立或躺,寥寥几笔像是未泯的童心——生命因此有了弹性。 《渔翁者》中的渔翁目光深邃,柳宗元的孤独、释行海的超脱、张志和的坚毅都在这同一枚扇面上握手言和——画虽然小,意境却大;纸是方的,江湖却很宽。 画家心里有个隐形的坐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画。他把九嶷山的石纹、泠江的水色、南门桥的瓦影全部折进墨池。笔墨不是地理学,却是故乡的坐标系——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铺开宣纸就能回到老街老桥老瓦身边。南门桥的倒影、鱼鳞瓦上的电视天线、伸进河里的栈道……这些细节都在提醒他: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夜深了琴声渐渐远了。我把画册合上却把故乡打开了。廖东望没用巨幅画去叙事,他用无数个小场景——花鸟山水扇面古城——把故乡缝进每一道墨痕里。我们只要借一盏灯一张桌一颗愿意停留的心就能在纸上与故乡重逢。而一旦画离开画框它就要继续赶路:它要去远方寻找我们也要带我们回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