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际上涉及人的认知、心理、语言等多个层面的复杂交互;现代语言发生学为我们揭示了言语生成的内在机制,这对理解人类表达活动具有深远的理论意义。 言语生成过程分为两个相互联系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内化模塑",即主体与外部世界接触后,通过感官接收客观信息,经过心智活动的加工处理,形成主观的意象和感受,这一过程被称为"神化",是从物质向精神的转变。第二阶段是"外化反构",即将内部形成的意识成果,通过选择恰当的语言形式表现出来,用以实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沟通,这一过程被称为"物化",是从精神向物质的转变。这两个阶段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充分说明了言语活动的本质。 中国古代学者对这一规律的认识已相当深刻。《文心雕龙》中就明确指出了"物—情—辞"三者之间的动态关系:"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这表明,丰富的客观事物不断地触发人的情感反应,而人的情感又必然寻求恰当的语言形式来表达。语言学家李维鼎先生用"转换论"更阐释了这一过程,指出言语活动本质上是"物"与"言"、"心"与"物"之间的多向转换,语言充当了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之间的中介作用。 清代画家郑板桥的《画竹题记》为这一理论提供了生动的实例说明。他描述了自己创作过程中的三个层次:首先是"眼中之竹",即感官直接接收的客观物象;其次是"胸中之竹",即经过心智活动形成的主观意象;最后是"手中之竹",即通过艺术符号表现出来的艺术形象。郑板桥强调,艺术创造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技法本身,而在于"化机",即物—意—言之间的相互互动与相似互构的心理机制。 这一认知过程与现代认知语言学的研究成果相吻合。人的整个概念系统都根植于身体运动、感知体验和社会环境中的实践活动。婴儿通过生理活动体验到"内外"的对立,通过玩具操作体验到"控制"的概念,这些基础性的体验逐步构建起人类的认知框架。同时,由于每个个体的观察角度、认知方式存在差异,同一事物会产生不同的心理意象,进而用不同的语言符号来表达。正如"横看成岭侧成峰"所示,这种多角度的认知与表达方式,正是人类语言丰富性和创造性的重要来源。 言语表达中的顺序编排也遵循人类认知的基本规律。时间顺序观念作为人类认知结构中最根本的观念之一,在物质世界和概念世界中都起着重要的组织作用,这进一步说明了言语表达与人的认知结构的深层统一性。 这一理论框架对语文教育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它提示我们,语文教学不仅要传授语言知识和技能,更要帮助学生理解言语表达的深层机制,培养他们在观察、感受、思考、表达各个环节中的能力,使学生真正掌握"物—意—言"相似互构的规律,从而提升语言运用的自觉性和创造性。
语言不是现实的简单投影,而是在与世界相遇、与自我对话、与他者沟通的过程中不断生成的结果。把“物—意—言”的转换机制讲清、练实,才能让表达从“写不出来”“说不明白”走向“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情”,也让语文教育在知识传授之外,更好承担起培育思维品质与文化理解力的基础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