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米高的那个火叔其实叫陈世友,他瘦得像根竹竿,年轻时还因为冬天只穿短裤赤着脚在村子里乱窜,被大家叫成了陈火娃。姚嬢嬢嫁给火叔那年他们才27岁,就挤在一间破草房里过活。那时候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他们也没抱怨,干脆就在院子里挖了个土窑自己盘砖、晒坯、烧砖。砖出窑那天,两人扛着砖坯在泥地里跳来跳去,那种噼里啪啦的声音比过年放鞭炮还响。后来他们又用自己烧的砖盖起了三间瓦房。火叔的力气特别大,还会看钢火,打的菜刀切菜时能发出“嚓嚓”的响声。镇上五金铺的老板看中了他的手艺,把他招进厂当技术员。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打铁,这种双份工一干就是十年。 火叔给他的儿女起了很特别的名字:女儿叫飞,意思是像鸟一样飞出去;儿子叫航,希望他能驶向更远的地方。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成绩单一张张飞进了火叔的口袋。女儿考进了师范,儿子考进了重点高中。姚嬢嬢站在院坝里看着孩子们的成绩抹眼泪说“娃儿争气啊”,火叔咧嘴一笑说等他们毕业了咱们就搬进楼房住。后来国家修机场跑道把他们的老屋给占了,安置房在镇上但是火叔舍不得粮食没地方放农具也没地方挂。 所以他就在另一块坡地上重新盖房盖楼。房子盖好以后我去看他时发现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他开始把邻居叫成亲戚把昨天叫成十年前。今年五一假期我对父亲说咱们去看看火叔吧。四十分钟山路后我们站在竹林下的红砖房前看到一个老人木呆呆地坐在院坝边。看见我们时他像看见陌生人一样问我们谁啊。父亲喊他世友老人眯眼想了半天说“小霞!大哥的小霞来了!” 他猛地站起说去给你们做汤圆然后踮着脚去端铁鼎锅的时候差点摔倒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四十多年前的那一碗汤圆他竟记得比自己还牢。我走出院子时天已擦黑竹林沙沙作响像当年火叔的笑声电视里的婚礼还在继续花瓣与气球一起飞向天空;我抱着那十只气球长大的人啊如今只剩下一句“小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