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的那个乌江绝响，其实是两千多年前项羽在穷途末路时，对着浑浊的江水发出的一声长叹。他那时的心境，既有茫然也有清醒——看着对岸熟悉的子弟和故土，身后又是遍地汉家旗帜，他搞不懂这盖世力气怎么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我以前总觉得史书上的“力能扛鼎”很空洞，但现在我明白了，在那个背后其实站着一个虞姬。她常常跟着项羽行军打仗，用柔软的目光去抚平他的疲惫。等到四面楚歌响起来的时候，两人对着油灯喝酒，心里都凉透了。 那个不肯学剑的人，偏要学能抵挡万人的兵法。看见秦始皇出巡时还敢喊出“彼可取而代也”，吓得项庄赶紧捂嘴。鸿门宴上放走刘邦也不是傻，而是不屑于用阴招。他觉得天下事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解决。不过历史嘛，从来就不讲规矩。 站在江边时我忽然觉得很寂寞——不仅仅是我寂寞，那个死去的英雄肯定也感到特别孤单。一个靠力气打拼天下的人最后发现，再多的力气也比不上时势的变化。他把马送给亭长，把自己的人头给了老朋友吕马童；虞姬先走了一步，只剩下他孤零零站在那里。 他最后的战斗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吾为公取彼一将！”他横冲直撞地杀进汉营，几百个兵都近不了身。看到吕马童时他还高声说：“我听说汉王悬赏我一千斤金子和万户侯，我把这好处给你吧。”说着就自刎了。这份气魄哪里是失败者的样子？分明是个君王在用自己的方式赏赐部下。 暮色里的乌江流得很慢很慢。对岸的灯火是老百姓安稳的日子。现在的楚河汉界早就变成了良田沃野。只有那个不肯回江东的背影、还有和美人诀别的场景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印在我们的记忆里。 我们喜欢唱荆轲的“风萧萧兮易水寒”，也佩服诸葛亮的“出师未捷身先死”。成功者的权谋教会我们怎么活着，失败者的精神却教会我们怎么做人——明知要输还得去拼命、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项羽的失败是力气的失败，但他赢在了那股“气”上。这股气从他看见秦始皇车马的时候就有了——烧阿房宫、杀楚怀王、分封诸侯、号令天下。它太强大了光芒万丈，最后在乌江边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 回去的路上月色很凉很亮。草丛里的虫子叫着像在低诉又像在哀鸣。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六个字不再只是属于项羽一个人了。它成了我们民族血脉里对那种极致生命力的向往和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