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就像是从夏天一直吼到冬天的暗号,特接地气。每年数九寒天我下楼遛弯,小区犄角旮旯里,晚饭花虽然花落了一茬又一茬,但枝头挂满了黑乎乎的小蒴果,就像被人遗忘的小地雷似的。我顺手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说是晚饭花明年再发芽的希望,结果一天之内点赞都快破百了,一下子勾起了我想再写它的念头。 其实这玩意儿名字挺有意思,叫晚饭花,也叫野茉莉或者胭脂花。虽然顶着“茉莉”这俩字,但跟正经茉莉花那气质差远了——花色特别丰富,紫的、红的、黄的、白的都有,花型像个小喇叭。你要是把它基部的花管给揪了,抽出花蕊含在嘴里一吹,还能发出清脆的声音。小时候那些半大小子最爱玩这东西了,饭点一到满院子都是“晚饭喽”的吆喝声。 听说这还有一段跟皇帝有关的典故。据说崇祯皇帝觉得宫里的胭脂太腻太假,后宫的女人们就用晚饭花捣碎取汁来当化妆品。这花瓣摸起来又柔又润像绸缎一样,做出来的胭脂自然服帖,倒是把皇帝给哄高兴了。可到了乾隆那会儿就不行了,乾隆写了句打油诗——“野花休入御药方”,结果这花就被打入冷宫了。后来它就流落民间了,成了咱们老百姓家最常见的一抹紫色。 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会儿,城里人养花还不是什么平常事呢。我奶奶在破瓦盆里丢了一粒晚饭花种子,随口叫它“夜姣姣”。我当时捡了几粒随便撒在大院的旮旯里,没想到开春后居然冒出一大片。到了夏秋之交的时候,红红紫紫开得满院子都是。奶奶说这就像是进城打工的人把乡愁种在水泥缝里似的,年年开年年谢,就是想告诉咱们——再苦也得开花啊。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晚饭花和城市边缘人连在了一块儿,我第一次觉得“野花”这两个字特别有分量。 傍晚六点的时候,晚饭花开得正盛。夕阳把天都染红了,纺锤形的花苞就像点燃的爆竹一样“噗”地炸开了花芯。细长的花蕊伸出来了,混着一股甜暖的香味和炊烟往上升腾。这时孩子们都收了玩具回家吃饭了,工人们也收拾好了工具下班回家了,整条街都跟着它一起收工。在那个瞬间,这晚饭花就像是时间最忠实的哨兵。 现在再去看它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最后一批晚开的小花都冻得有点蔫儿,变成了薄薄脆脆的紫褐色叶子簌簌地掉下来。枝头就剩几颗黑乎乎的果实挂着了,像是被岁月磨钝了的陨石一样嵌在枯了的花萼里。我随手摘了一粒放在手心里仔细摩挲——那手感糙糙的硬硬的,感觉是把夏天所有的闹腾劲儿都给压缩成这么一小颗了。 我把种子放回原来的地方了,枯叶很快就把它盖住了。寒风吹过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声嘀咕:“等到春雷响了我再破土。”这黑漆漆的壳子其实就是它对黑暗最倔强的承诺了。我忽然想起书上的一句话:“最简朴、最坚韧的方式就是存在——在漆黑里等着呢。”人也是这样啊:这会儿可能正躲在土里睡觉呢,只要你别屈服也别妥协,总有一天会被春雨叫醒、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朵”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