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曾经在雪夜深一脚浅一脚闯进马街的人,我得说这地方真是让人难忘。那是1996年,也就是整整十二年以前,这里一下子来了1800个人。那时的麦地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来听书。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把伏牛山东麓的小村子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1996年、2005年、2014年这三个年份我都记得很清楚。到了2005年,这数字一下子掉了一半,只剩不到500人。到了2014年正月十三这天,也就是十二年后我再次回来的时候,情形完全变了样。任永耀、齐永力这些当年还在台上口若悬河的老艺人,现在都已经白发苍苍了。我敢说这种变化简直是刻骨铭心。 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场雪。老人们常说正月十二下雪,正月十三肯定书声如潮。2014年的那场暴风雪正巧把这话给应了。凌晨四点公路就封了,出租车只能走乡间小道。司机当时就跟我说:“今天不去马街,去哪儿都没戏。”那天十万人踩着雪窝子进村,就像去赴一场千年的约会似的。马街书会的名头确实响当当,它是中国十大民间艺术展演之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撂地书场”。可光靠这些名头可留不住我。真正让我十二年之后还念念不忘的,是那一声破喉咙的河南坠子。那种纯粹的声音让所有的光环都失效了。 任永耀和齐永力搭档唱得特别好。任永耀一开腔那磁性的声音就把人勾到跟前。唱到包公升堂的时候,他突然用方言解释说下面铡刀就要上场了。这一逗引得观众哄堂大笑。任永耀唱累了,齐永力就接过坠胡自拉自唱。他还用绿丝带缠在腰间开起了“段子模式”,说铡刀别急先让包公抽根烟。这种幽默的搭档组合一下午就签了三家合同。 还有林老可带着两个盲艺人的组合也挺有意思。林老可每年先跑开封接一位盲艺人,再跑许昌接一位盲艺人,最后才会师马街。他们自嘲说自己就是要饭的牵猴——穷玩儿。三位老人不写新书只唱老段子,却把《三国》和《水浒》唱出了新鲜味儿。我问他们怕不怕没人听?他们相视一笑说只要腿还能走,麦田就还有他们的位置。 郭云凤是全场最年轻的摊主了。这个26岁的姑娘是个“大鼓痴”,别人迷流行乐她迷掉渣的大鼓书。家人反对她追星追老艺人,她就背着鼓跑遍200多位老艺人家里抄曲谱。大学毕业她就辞职了,专门跑去办青少年国学课堂两天书场都水泄不通。她说只要乡亲们愿意听她就敢唱到日落。 夕阳把雪地染成玫瑰色的时候人群都散去了。我翻了翻近十年的艺人登记表:1996年是610摊1800人;2005年是82摊不足500人;今年摊位减半了而且50岁以下的艺人屈指可数。“麦田撂地亮书”这朵千年奇葩眼看着就要被时间掐尖了。现在的年轻人更愿意坐在咖啡馆喝拿铁或者转发滤镜视频,他们受不了农具话筒那种粗粝的感觉。 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马街书会肯定会变成一场“秀”。到时候没有真嗓子、没有真感情、也没有真麦田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善待这些把岁月唱成段子的老人们。因为只有在雪野麦田里的歌声里才能找到中国最鲜活、最滚烫的民间曲艺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