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只写着“盈”字的瓷碗,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在70年代,我还是北京郊区的一名普通工人。刚上班那会儿,发的工资里没有奖金,就是地铁月票和去城郊地摊淘换东西的零钱。那时候收藏不是职业,就是我下班之后唯一能提起兴致的事儿。80年代,为了淘那些老物件,我骑着自行车到处跑——从敦煌到西藏,从扬州到海南。那年头我攒下的不只是屋子的旧瓷旧玉,还有那张被风霜磨得生了老茧的地图。 到了90年代初,我又去了香港尖沙咀。在一家新开的小店住下,那里面灯光昏黄,空气里全是樟脑丸味和旧纸味。老板把最里面的瓷器往前推了推,那是只小口径的唐釉里红碗,胎薄得像纸一样。釉色跟晚霞一样流动着。我拿起碗指尖一摸釉面冰凉,心里咯噔一下。碗底那个深褐色的单字写着“盈”。我翻遍了史料都没查到唐代官窑在器底落款的习惯。 当时老板就把那只碗卖了,也没多啰嗦。我们两个就把这段跨千年的缘分定了下来——那只碗归我了,我也成了它的主人。回忆起那段经历,马未都说古玩这行讲究缘分,其实更讲究懂行。我懂唐釉里红的火候,懂“盈”字背后的规矩,也明白自己折腾了这么多年才碰到它。 后来二十多年里我写书、办博物馆、上电视,把那只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不炫耀它,却用它提醒自己所有的痴迷和执念都会在时间里变成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