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先说说言兴朋这哥们儿,他从京剧神童混成了纽约的房东,这二十年过得可太不容易了。有一回他在美国台上演节目,当时没几个人知道,台下全是老外。小言挑了段最通俗的京剧曲子,顺手耍了几招身段。在那时候没人能查到美国演出视频的空白期里,这段片子就成了他在外头漂泊的唯一记录。动作看着虽说不深,可那股“言派”慢悠悠的劲儿还是被带到了大洋彼岸。 有个叫“夜半精灵”的女文青写了篇博客,专门聊她跟言兴朋当邻居的日子。她以前在法拉盛租房住,房东正是言兴朋。刚来那会儿她啥也不懂,只听说这人是个演员,长得眉清目秀、高大帅气,最难得是说话和气,总是笑呵呵的,每次收房租水电费算得一分不差。短短几行字里的“和气”、“分毫不差”,把邻居眼里的他写活了。 说到为啥要在最红的时候出国呢?坊间说法挺多。有人说是被姑姑言慧珠当年的遭遇吓坏了,“文革”那会儿太吓人了。所以童芷苓和齐淑芳也先后跑了,言兴朋这才下定决心全家移民。不过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可能还是对艺术更纯粹的追求——想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好守住“言派”那股子孤愤劲儿。 现在看看他在纽约的日子吧。一开始他一个人来收账的时候挺随和的,爱跟房客聊聊天。后来太太来了才知道她是从台湾来的戏迷,两人因为唱戏好上了才一起去美国的。太太年纪比他大点,有时候脸拉得老长。每次有太太在身边时言兴朋就不怎么爱说话了。这夫妻俩的性格反差可真大: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若冰霜。 真正让大陆观众重新认识言兴朋的是某一年央视的戏曲晚会。台上全是各派大师在献艺时他一亮嗓把全场都惊着了。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在法拉盛收租的那个眉清目秀的房东是享誉世界的“言派”传人。这一下二十年的漂泊寂寞、没人喝彩的日子全都化成了戏台上那甩出去的水袖,把那股不紧不慢的神韵刻进了大家伙儿的脑子里。 章诒和写梅葆玖时也喊“大师”,于是有人感叹京剧不行了。还有学者把言兴朋出走归咎于当时的极左谎言。可真正让国粹传下去的从来不是喊口号骂娘,而是像他这样把一腔孤愤唱成了低回旋律的人。哪怕在法拉盛练水袖都得一丝不苟;哪怕面对冷脸太太和寂寞房东的身份也得在春晚镜头前让老祖宗的玩意儿再亮一回光。 所以京剧没亡啊,就是换了个地方唱戏;言派也没断代,只是隔着点距离。下回再听到“言派”这俩字儿别光想京剧大师了,得想起那个在异国他乡收租的房东——他让老祖宗的声音在地球那一边接着呼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