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花开,五月里楝花落

四月里楝花开,五月里楝花落。我心里的思念像候鸟一样,春天和夏天交叠的时候一下子飞来了。山野间吹来的风,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香,我的心猛地一跳,眼前又看见老宅院子里那一树浅紫色的花。这种感觉慢慢地爬上了心头。我的老家在河南,那条看不见的南北分界线,草木和节气都知道。比如这楝花,就是南方和北方的一个爱情故事。北方很少见楝树,南方又太多,可老宅这棵树不一样,既有北方的朴素,又有南方的温柔。它开花晚,不像南方的花急着抢春天。等桃花李花都开够了、谢光了,它才慢悠悠地在枝头冒出一团轻柔的紫色雾。那种淡淡的紫色像晨梦里的薄雾,也像黄昏时的霞光。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花影轻轻地摇晃,像一个彩色的梦把整个院子都熏香了。那个香气有点儿特别:刚闻起来是甜的,再闻就有一股苦味儿了,最后留在鼻子里的是一种清凉的感觉。这就跟薄荷差不多。母亲说过:“楝花香,楝树苦。”我当时不懂,觉得这苦味里藏着大人说不清楚的意思。那时候我还小,管不了那么多烦心事。我只觉得这种小花很美。大家都在议论紫色怎么用红蓝两色调出来呢?我才不管呢!我就想着:楝花开了夏天就要来了。我不是天神主管春天万物复苏的事儿也管不了那些个交接的事儿。 我只盼着穿了一整个冬天加春天的厚衣服赶紧脱下来。这样一来不光是把衣服给脱了连身上的束缚和不自在也一起丢掉了手脚变得轻快多了风也变暖了空气里全是自由自在的味道。那时候我也不懂什么“春天过了花儿谢得差不多了又见嫩绿的楝花开出来”这种诗意。我只知道楝花是个信号就是夏天给我们送来的第一封邀请函上面爬满了绿色字迹。闹腾的夏天本来就是属于孩子们的嘛! 楝花谢完以后枝头就挂满了一串一串的青色果子刚开始小小的后来慢慢变大就像是微型的青枣那样结实沉甸甸地垂在枝头我们叫它“楝果”。这棵树就是我们这些小朋友夏天的“武器库”。对于怎么做“楝果枪”,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得找一截竹子从两个竹节中间锯下来一截这就变成枪管了;再找一根筷子裹上厚厚一层碎布沾上水然后塞进枪管做活塞;子弹嘛就是刚摘下来的果子。塞一颗进去用活塞飞快有力地往前推一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果子就像子弹一样飞出去十多米远打在身上虽然不疼可是也会发出“啪”的一声留下一滩绿色印子。我们在老宅的楝树下端着自己的“武器”分成两拨吆喝着跑来跑去展开一场又一场激烈的战斗。青弹穿过阳光打在墙上留下潮湿的“勋章”;掉进水里碎掉水底的云影;有的直接钻进绿荫里吓飞了树上的麻雀。有一回我把一颗果子不偏不倚地打到邻居二妮的辫子上她转身跟妈妈告状让我们吃了顿批评然后大家笑着四散跑开了。那时候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夏天从来不知道忧愁是什么快乐就像这花香飘得满院都是。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去了深圳深圳那个地方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连风都带着陌生的味道没有像老家那样的楝树了也没有那种熟悉的苦香了只有脑海里记得那一树浅紫色的花朵。城里的名花可真多开得那么大气热闹但它们都不是我心里想的那种花朵。我的花儿只开在老宅院子里开在那段慢悠悠的老时光里。 今年春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老宅显得更老了墙皮掉了门窗也变了颜色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只有那一树浅紫色的花儿还是原来的样子静静地绽放着那股清香和那点若有若无的苦味就飘散开了。我抬头看了很久想到了一句诗:“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心里觉得有点难过。花儿开了夏天就到了;花儿谢了梅子就黄了;缠绵的雨季也跟着来了这花开和花落之间就是一个明亮又湿润的夏季虽然诗里写的是别处的风景可老宅的花儿记得我挣脱束缚时的轻快记得那群小伙伴奔跑追逐时的喧闹也记得母亲在树下喊我回家吃饭时那悠长的声音那种声音带着花香穿过岁月到现在还能听见一点儿。 花儿又落下来飘到我的肩膀上我伸手接住几片放在鼻尖那种熟悉的苦香味儿还在可是手掌再也托不起那个轻盈的夏天了。时光流逝变化的或许不是树而是那个沧桑的我想要抓住的并不是这一树浅紫色的花瓣而是那个听见“噗”声就会大笑的自己是那个站在树下等我回家吃饭的身影老宅老了我也走远了只有这缕苦香每年都会准时到来提醒着我:我的根还在这里! 作者简介范利青是河南淅川人曾经在深圳工作现在是人力资源管理师也是工程师他还在《中国作家网》《西安日报》还有《三角洲》等好几个媒体上发表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