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那股清风,都被封进了一卷《茶歌》里。翻开泛黄的绢纸,墨香扑面而来,文徵明留下的这幅笔墨,把唐诗、茶意还有他的胸怀全都煮沸了。这是他在癸巳年(1533)写下来的,卷末那首卢仝的“七碗茶歌”,成了可视的呼吸,每一笔都是茶汤在舌尖打转时的回甘。从文徵明的字迹看,“茶歌”二字在收放间舒展灵动,笔锋先是露出来,再顺势往回一钩。“日高丈五睡正浓”这几个字写得慢悠悠的,墨色浅淡,好像有人轻轻扇动炉火,热气顺着纸面扑来。 到了“两腋习习清风生”,笔锋突然变得轻快得像游丝一样细,可那种饮茶后飘飘欲仙的感觉都藏进了纸纹里。墨色也有浓淡之分,“睡正浓”、“破孤闷”这些句子墨色浓沉有力;而“清风生”、“乘此清风欲归去”这些句子则淡得好像要消失不见。浓墨写骨力,淡墨见神韵,就像煮茶一样有个过程:第一沸像个孩子蹦蹦跳跳,第二沸像壮年精力充沛,第三沸像老僧坐着入定,最后归于一壶清静。“黄金芽”、“白玉蕊”这些字写得紧凑秀雅,像裹着雪的茶芽;到了“乘此清风欲归去”这行字就舒展得像树叶飘起来似的。 文徵明一生都爱喝茶,常把喝茶的事画进画里。这卷《茶歌》就是他“茶墨共生”的想法的具体表现:他把书法当作茶来品——晚年追求心手相应,笔下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有平淡的回甘;他又把茶当作墨来用——卢仝写的是身体喝下去的反应;文徵明写的是精神升上去的感觉。一碗茶汤润润喉咙口,是笔墨的温润;七碗之后清风拂面而来,是笔墨的超凡脱俗。 当我们在快节奏里拼命往前冲的时候,这卷旧绢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到了今天的心头:真正的雅致不是用名窑新器摆场面;而是像“日高丈五睡正浓”那样松弛;真正的通透不是看破了红尘;而是像“乘此清风欲归去”那样顺其自然。手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时,好像有人在敲门一样——把周公惊醒了;也把我们惊醒了:在吵闹的外面守住书房;在笔墨中间品一杯清茶;在茶韵里头得到穿越时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