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这卷《书韦苏州诗》时,才忽然意识到赵孟頫晚年那种让人平静的温润气质,原来全都藏在了他的一笔一画里。虽然纸头不大,不过一尺见方,但这看似随意的抄录,却把文人笔墨和诗人心境重叠到了一块儿。韦苏州,也就是韦应物,因为当过苏州刺史,后人就这么叫他。这首诗写的是春日闲逛,竹林幽深,子规啼得更响了。绿池边上的芳草气味,石阶前的树影投在地上。粉蝶在兰花小径上飘飞,蜜蜂围着花心打转。诗里虽然到处都是春天的景象,但总是透着股无人共赏的寂寞。最后一句“不遇君携手,谁复此幽寻”,才把那种独自走在幽径上、没人一起玩的怅然轻轻点出来。 赵孟頫落款只写了个“子昂”,简单得跟他的字一样。不过他在后面还补了一句:“陆颖笔近乃不佳如此。”这短短的九个字,让人看到这位书法家对毛笔多挑剔。“陆颖”就是笔的意思,古人常把笔叫管城子、毛颖。赵孟頫说笔不好使,语气里透着点无奈,但也让人明白,再大的家在写字时也得看工具好不好用。 从字面上看这副作品虽小却很精到。笔画流畅又不浮滑,字的结构端正也不死板,墨色看起来温润舒服。有人觉得这是他晚年的作品,因为笔画变得内敛沉稳了些。早年那种故意求工的痕迹少了,随性自然的味道多了。这种“渐老渐熟”的变化,正是他艺术生命的写照。 如果把这首诗跟赵孟頫的人生对照一下,兴许能读出别的意思。他一辈子生活在元朝刚建立那会儿,身份挺复杂的。诗里说的“幽寻”是自己主动去走走,“不遇君”就是盼着有个懂自己的人来作伴。这种在寂寞里等知音的情绪,跟他心里头那份孤独说不定挺像。 现在这卷东西被锁在博物馆里了。墨迹看着还挺新的。那个抱怨“陆颖笔不好”的赵孟頫早就不在了。但每次打开这幅字读着他写的韦应物诗时,总感觉还能看见一位文人在春日里慢慢走着一边品味着诗句里的安静一边抱怨手里的笔不顺手。 这样的赵孟頫不再是课本里那个“元代书法第一人”的符号了。他有情绪、爱挑刺、还带着点温度。这大概就是我们看古人墨迹时最动人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