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信的顿悟不是修行的终点而是回归故乡的开始

有个叫圆信的小沙弥,从牛山出来到繁昌拜访月幻禅师,祖师一问“何处来”,圆信就答“牛山”。祖师接着问“人在这里,牛呢”,圆信随口一句“觌面不相识,全体露堂堂”。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牛”是心里的习气,“人”才是真心,这两者本就一体,是因为分别心才把它们分开了。月幻禅师笑着说:“虽然你说得对,可还有东西没显露出来。”圆信顺口来了句“我今天爬山累坏了”,这就把疲惫的身体和心一并放下了,这下算是通过了祖师的考验。 为了进一步考验他,月幻禅师拿起一根竹篦子,问了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叫它竹篦子吧,就违背了第一义谛;不叫它竹篦子吧,又不合常理。那你说它是什么?”圆信只觉得这是两头都不讨好,于是干脆一把夺过竹篦子摔在地上。“我错了”并不是在认错,而是给自己当头一棒:我本来就没罪,错就错在执迷不悟。月幻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说:“我的正法眼只看你是不是真认可。”竹篦子碎了,坏习气也散了;笑声一响,真心就现出来了。圆信的顿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抢”和“放”的这一瞬间。 开悟后的圆信没着急去传法,而是在伏牛山的深谷里搭了个草庵隐居了三十多年。这几十年他天天砍柴、挑水、种菜、看山——把悟到的道理融进日常行动里,把日常行动修炼成觉悟的境界。直到年纪大了才出来说法,他的道场很简单,就是一句偈子:“行也行禅坐也行禅,动静语默身体都安然。”有人问他什么是佛,他笑笑不答,转身就去扫地。于是山门变得寂静了,鸟儿叫得像唱歌一样;学人也回过神来看到了自己的心性,扫地的地方就是道场。 “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这句话不是月幻禅师首创的,而是大慧宗杲禅师的老把戏。宗杲手里经常拿着一根竹篦子来吓唬人:有时候打人,有时候问人家:“是竹篦不是?”大家紧张得不敢动眼珠子——要是说是竹篦就冒犯了道理;要是说不是又违背了常理。不得开口也不得不开口;不得用棒也不得唱歌;不得绕圈也不得造妖……这根小竹篦网住了天下所有的机关。有弟子抱怨说:“老师像个强盗一样,抢了我们的家产还让我们拿钱来。”宗杲大笑:“没钱就拿命来!”——话说到绝路就是活路,棒喝交加就是为了逼出那种“一无所有”的彻底放下。 如果把习气比作这根竹篦子的话,月幻和宗杲就是挥舞竹篦的人。他们不关心你的来历怎么样,只看你现在怎么样:“既不能说是它又不能说不是它。那你到底拿什么来安身立命?”我们现在修行不用真拿根竹篦子来打自己,而是要认清楚自己内心的那根“无明习气的竹篦”——它可能是贪嗔痴慢疑这种毛病;也可能是刷手机、熬夜、焦虑这种行为……任何让心不安定的东西都是这根“篦条”。当你在地铁里被这些东西弄得难受的时候不妨学学圆信:夺过来扔掉——不是扔掉手机而是扔掉对手机的执念;然后笑着对自己说:“我错了。”那一刻死路就变成了活路;妄念消散的时候菩提自然就显现了。 圆信的顿悟不是修行的终点而是回归故乡的开始。他后来在伏牛山传法三十年把一次大彻大悟拆成了无数次小顿悟——每吃一顿饭、每修一次禅、每扫一片叶子都是一次顿悟。我们也是一样:当无明熄灭的那一刻并不是从此刀枪不入而是有了一个“歇脚的地方”——累了能放下;贪心起来能回头看看;知道路远灯会灭了却不怕黑。于是生活不再是为了追逐外界的东西而不停地奔跑而是“在修行中生活在生活中修行”的自在流转:早上扫地上班专注下班陪亲人夜里读书——每一个念头都是清净的自我审视。这样一来“顿悟”就不再被锁在柜子里而是写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