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已然谢幕,人们陆续返回城市开启新的工作周期,但在四川西部的故乡,浓浓年味却在继续蔓延。从正月初一至十五,锣鼓声在街道上久久回响,这是当地群众"撵龙灯"的欢庆场景。在四川方言里,"撵"意为追赶,"撵龙灯"即追龙灯观赏,已成为该地区春节期间最富特色的民俗活动。 时代的发展让这一古老民俗表现为不同的面貌。在过去的岁月里,龙灯制作相对简陋。村民们用捆扎如锤头般的草把为支撑,蒙上用各色布条编结而成的外皮,被称为"皮皮龙"。龙头虽由纸张扎制而成,虽有绘制,但与当今工艺精良、金光闪闪的龙灯相比,显得不够生动传神。然而这并未削弱其带给人们的欢乐。见识的局限性反而带来了益处——群众对每一次新鲜事物都能保持好奇心和期待感,不至于陷入审美疲劳。 当代龙灯已然涅槃重生。如今的龙灯做工讲究,在川西难得的阳光照耀下,金光四溢。舞龙者身着鲜艳的黄衫或红衫,威风凛凛。有些龙灯长达数百米,由妇女们统一举持,英姿勃发。无人机航拍、地面高清摄录等现代技术手段的运用,让这些传统文化画面得以永久保存,实现了古老民俗与现代传播手段的有机融合。 民俗活动的组织形式也经历了演变。在早年,龙灯舞动多由村民自发组织,以生产队或自然村为单位,十几位想获得香烟的男性村民会临时组合,攒出一条龙或彩船灯、幺妹灯等。那时参与者不收现金报酬,而是以香烟作为酬劳。沿街商家、机关单位均有此项预算,会向舞龙队伍赠予香烟,足以让村民解决数月的烟草消耗。队伍里由年长且善于言辞的主事人,携带灯笼和布袋,事先与商家或单位联系。他们手举写有吉祥话语的纸片,口中诵说节日祝福,使对方难以拒绝。烟草入袋后,灯笼一转,锣鼓节奏随之加快,整支队伍从松散状态迅速转变为紧密配合,舞龙者挥舞木杵,龙皮翻腾奔舞,扬起尘埃纸屑,呈现出腾云驾雾的景象。 在龙灯队伍中,舞龙尾者最为引人瞩目。若说舞龙头者体现孔武有力,那么舞龙尾者则需灵动伶俐。这一角色承担着调节气氛、引导节奏的职责,是队伍中的活跃分子。他们通常头戴破旧草帽,身披大红被单或婴儿披风,脸部化妆如同戏剧中的丑角,鼻梁绘有白疤,屁股挂着荆棘或荨麻。这样的设定既能为舞龙演出创造表演空间,也为观众增添了趣味。舞龙尾者围绕龙灯跑跳穿插,时而模仿孙悟空,时而扮演猪八戒,其举动吸引了众人目光。数百双眼睛随其动作而同步,使其成为了这条街上最瞩目的焦点。有趣的是,也许昨日这些人还是村里鲜有人待见的调皮鬼或孤独者,形象邋遢,不招人喜欢。但在节日氛围的烘托下,他们所有的不足和缺陷都被转化为了特色,人们被这种反差吸引,投以热烈而兴奋的注视。此时此刻,他们获得了难得的尊重和关注。
当铿锵的锣鼓声响彻川西街巷,舞动的龙灯已不仅是节庆的装饰,更成为文化自信的生动注脚。从草把扎就的"皮皮龙"到金光闪耀的工艺精品,从走街串巷的即兴表演到精心编排的文化盛宴,这项民俗的蜕变历程印证着一个真理:真正富有生命力的传统文化——既需要坚守本质——更要勇于创新;在乡村振兴的战略背景下,"撵龙灯"现象为我们提供了传统文化现代转化的鲜活样本,其经验值得更多地区深思与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