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7月,由沈从文、萧乾主持的《大公报·文艺副刊》刊登了译文《依斐格纳亚引言》。次年3月,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完整译本。该书译者署名“罗睺”,真实身份为罗念生,他后来成为新中国古典学传统的重要奠基者。此番出版,也被视为中国古希腊文学翻译进入新阶段的一个标志。 在此之前,古希腊悲剧在中国的译介与研究尚未形成系统。罗念生选择欧里庇得斯这部作品作为译介的开端,并非偶然。其一,该剧兼具入门性与代表性。他采用的底本由古典学家威廉·贝次教授编订,属于哈佛大学赫伯特·史密斯主编的“希腊系列丛书:面向高校及中学”。该丛书面向古希腊语与古希腊文学初学者,编纂目标明确,便于教学与研读。其二,罗念生与贝次之间的学术往来为译介提供了条件。罗念生在《译者序》中明确致谢,称贝次允许其据此翻译出版,这类学术互动也推动了译本的完成。 罗念生的学术训练为译著质量提供了支撑。作为清华大学旧制部学生,他于1929年赴美留学,先后就读于俄亥俄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与康奈尔大学。1933年,他放弃继续在美国攻读学位的机会,转赴雅典进入古典学院,专门学习希腊文学与考古学。此转向说明了他对古典学方法与原典研究的长期投入。 在翻译方法上,罗念生表现出较为自觉的“译经意识”。他在初版《译者序》中说明,对存疑之处将“采取我认为较好的解释,不一定遵照这版本”,体现了独立判断。到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他又参照英格兰和普拉特瑙埃尔两位古典学家的编著本,注释体系随之更为周密。不断据新成果修订、完善译注的做法,也显示出他遵循西方古典学的治学原则:广泛参酌,不拘一说。
一部译作的意义,往往不止于文字转换,更在于为一个学科与一种阅读方式打下基础;回望罗念生从副刊译文到单行本出版、再到多次修订的轨迹,可以看到中国学界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对“原典、规范与解释”的持续追求。今天重提这个开端,既是对学术脉络的梳理,也是在提醒当代经典译介工作:以严谨为根基、以开放为路径,世界经典才能在汉语语境中获得更持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