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陶然亭,那是我作为江南游子在北方过冬的夜晚。

雪落陶然亭,那是我作为江南游子在北方过冬的夜晚。04名游客中,我大概是最难以忘怀那一幕的人。炉火已经凉透,灯也迟迟不肯亮起。刺骨的北风呼呼吹着,天幕沉沉地压下来,把万物都调成了静音模式,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沉重的同云发呆。秋风把我像一片黄叶一样从上海摘了下来,我被迫在短时间内换了好几身衣裳,从夹衣到棉衣,才算把这个秋天的尾声算完。那一刻,我仿佛被寒风揉进了无边无际的虚境中。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体内轻微的颤动提醒我,静止并非死寂,而是两匹马以同样的速度和方向奔跑时所呈现的那种均衡的状态。我给编辑《星海》的朋友发消息,说自己要唠叨几句,于是把这份感觉折进回忆里,让北风替我封存起来。 02我虽然出生在江南,却早已把北京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故乡。那个冬夜特别难忘:银花纸糊的顶棚,还有脆响的纸窗,一半被炉火映得通红,另一半则清澈透明。泥炉里的火映照在对面浅浅的窗纸上,比月色多了一层寂静和凄凉。寒风掠过走道,门“砰”地关上,“搭”地落下帘子,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把北方的黄昏裁剪成了一幅可以与江南春秋相媲美的黯淡画面。有人说这是“迟暮之感”,可谁又不是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呢?我们总得允许自己偶尔品尝一点雪花般的苦涩滋味。 03那天的年月日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雪却总是挥之不去。我们租了两辆胶皮车从东华门出发去陶然亭。车轮在白雪上轧出了平行的凹纹,像是给冬日铺了一条银色的跑道。街面上一半泥泞一半白雪,北风适时撒下一阵雪珠把一切重新覆盖成了一层疏朗的银色雾霭。北京的雪看起来就像是白面捏出来的,或者是白泥塑成的;可一到了江南就不是这样了,屋檐下滴答滴答地漏下了水,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下车后我们踩着雪穿过粉房琉璃街,雪光越亮人家越少。远远望见一片空旷明亮的原野上有几座荒冢堆着白雪。“会向瑶台月下逢”的诗句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瑶台虽然夸张了点,却正好描绘出了我当时的心境:我们终于在城圈里遇见了一片无垠的白色天地。 04在白茫茫的田野间穿行时,我们一直盼望着能看到一座高高的亭子作为向导。可是当我们登上台阶时只看到几间简陋的老房子和一块孤零零的匾额挂在上面——“江亭无亭”的尴尬让这种名实不符的感觉瞬间填满了我的胸膛。期待落空了却也恰好把那种名流聚会的距离感推到了眼前:原来历史并不需要轰轰烈烈地爆发,它也可以是一句轻声的叹息。 05就在我们灰头土脸地寻找诗句时北风卷着雪万籁俱寂忽然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是小孩子在回廊里温习功课的声音那么清脆就像从前的我们一样这声音像一口热甜酒灌进了冻僵的喉咙里把已经凝固的心重新软化了又像在清冷的双绝之境里点亮了一盏小灯让一切即将凝结的空气都泛起了暖意我们屏住呼吸聆听仿佛借此重温了少年书房里的暖气。 06循声过去发现三间屋子玻璃还没放下帷帐天色还早云天密吻酿雪意浓屋内的陈设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片模糊的印象厚的棉门帘肥短的旱调袋老黄色《孟子》一册翻到《离娄》篇首白灰泥炉火苗蹿高其余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一句“算了罢”替我们关上了窥视之门。 07游览的最后环节肯定是大吃一顿这是我们不成文的规矩我曾经和姐姐开玩笑说:“以后别问去什么地方直接问吃什么就行”她笑着不说话老师也笑着说“好吃是文人的天性”于是我们点了一炉素面青色的火苗先暖热了双颊窗外尖风呜呜作响屋里却静得只剩瓶笙吱吱作响雪粒沾在玻璃上偶尔变成碎片更衬托出南郊旷野的明亮坟头树木屋顶都顶着白头耸着白肩在卷着北风的大雪中挺立万籁俱寂之中只有狗叫声隔坡相呼应——G君怕狗我更害怕坡道于是绕着坡道往北走的时候暗暗约定:等明年春天回来一定要在那里种上红杜鹃。 08离亭子几十步开外有个土坡油厂厂右边并列着两座小断坟鹦鹉冢和香冢鹦鹉会说话香冢据说埋葬着美人——名字本身就充满了风流韵事不过油厂里有狗G君和我都怕狗又害怕坡道所以商量后决定放弃绕着坡道往北走抬头相望“明年种杜鹃”的约定轻轻地落了地——小小的愿望原本并不妨碍被遗忘;可如果连小小的愿望都能被遗忘那其余更大的心愿又怎能不令人感到惆怅?如今北京又下了三两寸雪上海却只是黯然的同云我隔着岁月再回忆起那年江亭的故事只觉得雪已经远去而心愿仍在坟头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