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现象:线上热度与圈内质疑形成落差 近期,南北多家京剧院团相继推出反串演出。其中,上海京剧院反串版《拾玉镯·法门寺》线上直播获得数百万次观看,突破了戏曲原有受众圈层,引发广泛关注。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戏曲界内部更普遍的担忧。有评论者指出,反串演出并非“玩笑演出”,二者在艺术逻辑上有本质区别。86岁的表演艺术家尚长荣也在公开场合表示,戏曲创新首先要守正,要“远离玩笑”。此表态被不少业内人士视为对部分演出走向的直接提醒。 二、溯源:反串传统的本义与当下的偏移 要理解这场争议,需要回到反串本身的艺术逻辑。反串在中国戏曲中并不陌生,其核心是跨行当表演——工花脸者演花旦,工老生者演青衣。它带来的趣味,更多来自演员用另一套程式功架驾驭并不属于自身行当的角色时所展现的技艺张力。这种幽默从艺术内部自然生发,往往需要具备一定戏曲经验的观众才能体会其中门道。 但在当下,一些演出出现了另一种做法:用网络流行语、当下热梗替代行当错位本应生长出的内在趣味,把与戏曲本体关联不大的外部元素直接搬上舞台,以获取更快、更广的即时共鸣。批评者反对的,正是这种用外部刺激取代内在“门道”的路径,担心久而久之会稀释甚至改写戏曲独有的审美气质。 三、根源:观众结构之变重塑了舞台逻辑 这一现象背后,是媒介环境变化带来的观众结构调整。 在传统演出生态中,戏曲的核心受众是具备相当欣赏能力的戏迷群体。他们是剧团长期依靠的基础观众,其审美趣味与艺术判断会实质影响演出取向。外行观众当然也在场,但他们在剧场里获得的“热闹”,往往只是从完整演出中自行捕捉的一部分,并不会反过来决定台上的表演方式。 进入网络传播时代,这一格局发生明显变化。一段戏曲视频的播放量可能达到数十万乃至数百万,其中真正懂戏的观众却未必多。但点赞、评论与转发形成的可视化数据,会被视为“受欢迎”的证明,进而影响创作者对内容的判断与取舍。为适应短视频和直播的传播规律,部分演出开始主动提炼并放大“热闹”元素,甚至围绕传播效果调整内容。外行观众的偏好由此从被动接受变成主动影响,开始反向塑造舞台呈现。 四、影响:传承焦虑与艺术品质之间的张力 这种处境的形成,并非没有现实原因。戏曲界长期面临受众老龄化、年轻观众减少的压力。如何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接触并认识戏曲,关系到这门艺术能否延续。借助网络平台扩大传播、吸引新观众,是戏曲从业者在当下的主动选择,其背后的传承焦虑真实存在,也不宜简单否定。 学界也能提供历史参照。研究者在考察二十世纪初京剧发展时指出,传统艺术的兴盛,离不开一批理解并熟悉传统的观众支撑。在城市化加速、人口流动加剧的时期,新进入城市的受众会冲淡原有观众对传统艺术的深度偏好。晚清至民国间,上海等地的京剧演出为吸引大量几乎陌生的新观众,曾普遍采用商业化手段,并在此后不断被放大。 今天的难题与当时有相似之处,但媒介环境的变化让问题更复杂。一百年前的新观众再陌生,仍坐在剧场之中,与演员共享同一时空,接触的是完整演出;而今天屏幕后的观众,更多看到的是剪辑、提炼甚至专门设计的片段,两者的观看方式和接受深度难以相提并论。 五、对策:守正与出新须厘清边界 如何在扩大传播与守护本体之间取得平衡,是戏曲界绕不开的课题。 业内普遍认为,利用新媒体扩大戏曲影响力本身并无问题,关键在于明确传播方式与艺术本体的边界。把网络作为渠道,引导更多人走进剧场、深入理解戏曲,与为了迎合传播机制而改变舞台艺术的内在逻辑,是两件性质不同的事:前者是传播手段的更新,后者则可能触及艺术根基。 守正不是拒绝变化,而是在变化中保住核心品质;出新也不是一味迎合,而是在传承基础上的有效创造。两者并非对立,但需要清晰的边界意识来支撑。
戏曲艺术的当代传承,说到底是一场对文化根脉的守护。当掌声从剧场延伸到云端,当评价标准从专业判断滑向流量数据,这门千年艺术正在经历新的身份重构。在创新与守正之间找到平衡,不仅关乎戏曲的未来,也映照着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的共同处境。只有坚持以艺术本质为基础的创新,传承才可能真正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