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都城的具体位置长期以来一直是学术界关注的难题;勾践“卧薪尝胆”、终成霸业的故事广为人知,但越国的政治中心究竟设在何处,过去始终缺少可靠的考古证据。绍兴作为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地下文化遗存丰富,较为完整地呈现了从史前至明清的文明脉络。正是在这片区域,考古工作者通过持续调查与科学发掘,推动该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取得关键进展。 此次重要发现来自对两处遗址的深入研究。绍兴古城西南隅的塔山和畅坊遗址与稽中遗址相距约400米。两处遗址虽分处不同地点,但发掘成果相互印证,逐步拼合出一个规模可观、结构清晰的越国都城遗址体系。塔山和畅坊遗址位于塔山南麓,发掘揭示了东周时期越国高等级祭祀遗存及宫城城墙有关遗迹。稽中遗址位于稽山中学校园内,出土越国宫台建筑与官署基址。两处遗址南北相邻,祭祀区与宫署区相互对应,共同勾勒出越国都城的基本格局。 古籍文献为考古提供了重要线索。《越绝书》卷第八记载:“龟山者,勾践起怪游台也,东南司马门,因以炤龟。”这一信息表明,越王勾践曾在龟山一带进行国家级祭祀活动。考古团队据此在塔山遗址最南侧、靠近古河道的位置开展重点发掘。系统开挖后,考古人员发现一条东西向横木遗迹,长42米、宽5米,横木之间垫土包石,上覆夯土,剖面呈八字形,两侧设有护坡。该遗迹初步判断为越国宫城城墙。城墙两侧发现的大量瓦片堆积,也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支撑。 宫城城门相关发现,为遗址空间布局提供了关键坐标。在遗址最东侧,考古队发现一处夯打明显、质地坚硬的地面,其上保留四个排列规整的圆形柱洞痕迹。柱洞分布为北侧两个、南侧两个,考古人员推测这里可能为当时城门遗迹。这一发现提示塔山或位于宫城内部,其东南角附近可能为城门所在。依托这一线索,后续发掘有望继续厘清宫城范围与结构。 越国宫台建筑的设计与施工工艺,显示出当时较高的建筑技术水平。古籍记载范蠡主持修建勾践小城和山阴大城,大城称为蠡城,宫城则是勾践宫廷活动的重要空间。与同时期中原高台建筑相比,越国宫台表现为鲜明的地域特点。 江南地区土质疏松、水位较高,在泥深苇密的软土上夯筑稳定地基、让大型建筑“踏水不沉”,是古代营建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越国工匠采用楠、梓、松、柏等坚硬耐腐木材作为关键材料。在发掘现场,考古团队梳理出越国宫台建筑意义在于代表性的地下基础组合方式:筏状圆木基础结构。目前已清理出近10组,东西向长度达56米。其做法为多层圆木横纵成排叠压,中间夹填土,整体深埋地下,表明了对江南传统干栏式营建经验的吸收与改造。该类地下筏状基础在江浙地区属首次发现,反映出春秋时期南方建筑技术的先进水平。 此次考古发现不止于确认遗址位置。越国都城遗址的确认与发掘,为研究春秋时期南方诸侯国的政治制度、城市布局、建筑技术与社会生活提供了重要材料。通过对宫城城墙、城门、宫台建筑等遗迹的系统研究,可更具体地理解勾践时代越国的国力与文明面貌,以及其对外交往的能力。这些发现也为认识中国古代城市形态的演进、南北建筑文化的交流互鉴提供了新的证据。
从“卧薪尝胆”的历史叙事走向可触可证的城市遗存,考古的价值正在于让传说回到土层与证据之中。越国都城核心区逐步清晰,不只是对一段历史的“定位”,也促使人们重新理解江南文明如何在水网与软土环境中建立秩序、形成中心。面向未来,如何在保护中推进研究、在研究中实现展示,让地下遗产真正转化为当代城市文化认同的支撑,仍需要长期的耐心与制度化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