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雁北,很多人会想到黄土高坡上的山药蛋。这种作物几乎占据了童年的味蕾记忆。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上顿接不着下顿是常事。母亲总是把这种淀粉作物当成救命的宝贝。只要家里还有一口饭吃,她就会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操起一把特制的铁皮磨子,开始漫长的劳作。那把磨子很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来回拉动时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六十年代的雁北农村没有什么好的吃食。一家人的晚饭往往就是一大碗黏稠的糊糊配上点腌菜。没有油也没有肉,只能靠小米稀粥来填饱肚子。记忆中,最难受的时候莫过于夏天过去后,深秋的清晨冷得像冰窖。那种刺骨的寒气,简直和梵高画里那一群神情木然的穷人一样,让人心里发慌。 母亲把山药蛋当成了家里的“生命银行”。每年秋天收获后,她会把山药蛋码进深深的地窖里。她常说,只要把希望埋进土里,来年就能开花结果。为了防止发芽,她每隔几天就要下地刨一次。可那些被挖断的新芽总会不断冒出来。后来母亲想了个办法,不再只藏整颗山药蛋,而是改成磨成粉末存起来。 磨粉子的过程非常繁琐。洗干净后要用磨子把外皮去掉,然后是过滤、澄清、晾晒和筛罗。每一步都得花大力气去干。有时候父亲白天去地里干活,母亲下班后就会接替他的活儿。那个时候我们家只有一个人能干活儿,所以母亲经常顾不上做饭。 她会把刚磨好的山药糊糊直接拿来揉面。这面里掺了很多淀粉,口感非常筋道弹牙。但由于没有去皮干净,嚼起来会有些麻酥酥的感觉。那种味道至今都让我难以忘怀。在那个饥荒的年代里,这就是全家人的深夜食堂了。 经过十几道工序的折腾,几百斤的山药最后只剩下一堆雪白的粉子。那个过程非常消耗体力和耐心。母亲的手总是泡在水里变得黑乎乎的,指节处的纹理就像树皮一样沟壑纵横。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敢再吃这种粗糙的东西了——因为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 每到秋风起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弯腰磨粉的身影和那噌噌嚓嚓的声响。嘴里尝到的那股黏稠带着酸味的味道,好像又把我带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