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顺人的乡愁

01、在富顺县城郊外的饭馆随便扒拉几口饭,一抬头瞧见斜对面山脊上探出一截黑褐色的塔身,模样像把倒插的毛笔,把天空染成了一张宣纸。我赶忙丢下筷子问老板能不能上去?老板摇摇头说后面有条长满杂草的小路早就封死了,四周荒得兔子都能乱跑。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看头,反倒把我的好奇心勾得更足——乡愁这东西,多半就藏在“荒”里头。 02、司机在车里睡得正香,我拿着相机顺着草径往山上爬。小路被藤蔓啃得只剩两指宽的地方能走,每一步都得抠着土壁才能上去。113级台阶盘旋着往上升,像条被岁月磨亮的银链子,把七层楼阁挂到了38米高的半空。往上爬一层就能听见风声里夹杂着古人读书的声音;再往上一层又能听见清代人补修时敲打的锤子声。站在顶层的八角窗往外看,沱江在脚下盘成了一条碧绿的带子,天桥就像弯彩虹横跨在水面上,整座县城都被装到了一只玻璃底的碗里,轻轻一转动就能把四百年的岁月都带过来。 03、翻开封存的《富顺县志》看看塔的来历,就像是在看一部短篇小说:晋代有个叫葛仙翁的道士在这儿炼丹,常有奇异的人进出,所以山被叫做“同心”;到了宋代吕震、吕糙两兄弟在这儿读书,因为文章写得好而出名了,所以山又被叫“顶戴玉笔”;明朝人就在山顶平旷的地方建起了七级浮图;清乾隆和道光年间修过并改名叫“文光”,是用来比喻县里文风昌盛的意思。塔基的条石边长有2.5米、高1.83米,须弥座稳稳地托住了七层砖身;八角攒尖的宝珠顶在蓝天上闪着金属的光。“文光”这两个字不是简简单单一块匾额那么回事儿,它是富顺人把文章的气儿焊进钢筋水泥里的一种方式。 04、塔底下原来有关帝庙和观音阁,庙前有清浊两个池子常年混着水看不清颜色。山腰处的丹井一年四季都满满的。明朝人把这儿当成讲学的好地方,一时间学生们成群结队来这儿学习;到了晚清庙子废了只剩下民国留下的一尊铁佛;文革那会儿还能从台阶爬上去看看,现在塔门紧闭着不开了,只有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吹吹,听起来像是当年讲学的回声。我趴下身贴着石壁听风声里还夹带着“不是得”这句方言——富顺小孩们常说的口头禅,就像一枚钉子一样把乡愁钉在了舌尖上。 05、把镜头贴上八角窗往外拍,阳光被砖缝切成了几何形的光斑;快门按下去1/200秒,风化的石刻、长满枯草的塔座还有石缝里的断肠草就都被定格在胶片上了。六层的日月同辉镜早就不亮了却还努力把微光送到镜头前;顶层皇恩赏赐的字已经风化得只剩个轮廓了还是能认出“赐”字——那是四百年前没写完的序言。 06、三层檐角上灰塑的龙抬头昂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八个角上都蹲坐着一只神兽;四层的窗棂上刻着祥云和凹凸的线条;六层的日月同辉镜虽然生锈了还是圆的;顶层皇恩赏赐的字只剩下“恩”字的下半部分还能看见。皇家的气派跟民间的风格在这里一点也不打架:龙抬头高高扬起却用残缺的雕塑做陪衬;赐字飘飘欲仙却把“文”字刻进了塔心里面。枯枝和藤蔓爬上了砖身像给古建筑披了一件野生的衣服——时间不再冷冰冰的反而有了体温的感觉。我在这儿望着富顺守着乡愁拍下了你,让四百年的呼吸继续在快门里跳动着。 楷体榜书写的“文光塔”三个字苍劲有力透着文人气;四层有祥云图案用凹凸的线条描出来;六层的日月同辉镜照亮了富顺老百姓的心情;顶层有皇恩赏赐的字字迹模糊却还在飘着;一棵小树长在檐角上冬天掉了叶子留下风骨;灰塑的龙抬起头来八个角上都能看见;每层塔都有圆形的窗户立体感很强;龙图腾作为装饰带到处都能看到;有点残缺的雕塑像只鹿一样栩栩如生;四百多年的历史就在逝去中留下文化的痕迹。 有谁来讲讲故事让后代们接着传承下去?欢乐童年时唱的歌谣还有那句“不是得”的方言我们都爱着富顺县城更爱着文光塔。富顺我来了明天我来建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