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现在跟你们聊聊《唐诗传》这事儿。说起来,我搁在这儿写的这些,全是这几年碰到过的唐代诗人给我的感觉。以前我总觉得,他们整天就呆在大山里头,活得那叫一个自在。其实哪有那么简单,他们心里头肯定也有迷茫的时候,把这两面凑一块儿,才是最真实的唐人生活。要是把这些精神上的压力都放进诗里,那肯定得经过语言这个大熔炉使劲地烤炼才行。咱们国家文学这前半程,就像闻一多说的那样,从西周一直到北宋,其实就是一首长长的诗。从《诗经》那会儿起,到后来的汉魏六朝,再到唐朝,那一种美轮美奂、充满力量的写诗法子已经被一大帮天才们给弄出来了,直到现在还给咱们带来自信。所以呀,读唐诗其实就是回老家看看。唐朝那些写诗的人就是规矩的制定者。他们把梁、陈那种软绵绵的宫体诗给踢开了,重新立起了五言、七言、古体、近体这些规矩,还搞出了新乐府这种好东西。他们从语言那乱七八糟的堆里头起步,把诗歌的筋骨跟灵魂都重新打造成了形。最后好像这些人心里头的烦忧都被这一套美学给治好似的。这本书总共写了十五个“记”,除了《神龙记》跟《越中记》这两篇是写神龙元年那些“珠英学士”跟大历年间南方的诗人群像之外,剩下的都是盯着一个个人物写的,比如王勃、杨炯、骆宾王、陈子昂、宋之问、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李绅、韩愈、孟郊、李贺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人。他们活动的时间差不多把初唐、盛唐还有中晚唐都给涵盖了,大家可以把它当一部由人串联起来的小历史看。 虽说咱们手里有《河岳英灵集》、《箧中集》这些唐诗文本能靠一下,也有《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唐诗纪事》这些文献能当佐证,但想把唐朝诗人的精神像画得完整,那还是不可能的。我没打算给那快三百年的唐诗写一部编年史,也没想着给每个诗人都写一本生平传记。最吸引我的还是他们生命里那些过不去的坎儿和拐弯的地方。就像走进一片林子一样,切下一棵树的剖面去看它的年轮纹路,这种细细打量的写法自然就把史学、传记的实证还有散文的调子都融合在一块儿了。似乎也只有这种写法才跟我心里那个唐朝搭调。所以选择特别重要。选什么人、选什么事、选哪个时间点来写,都是要费一番心思的。经过一次次的掂量取舍之后,一个有意义的世界就浮现出来了。 对我来说呢,这个意义不光是把千年之前的声音接了过来,还搭了个带着体温的唐诗世界出来。更重要的是我站到了中国文化的一处老渡口边。从这个渡口坐船出发了以后呢?唐诗就变成了一条星河。陈寅恪以前说过中国诗歌跟外国诗最大的不同就在“跟历史的关系”上:“中国诗虽然很短,可里头包含了时间、人事、地理这三个东西”。有了这三样东西,中国文学才老是把根扎在大地上和人间里。这才是最深远、最广阔的现实主义嘛。顺着这条星河往前看啊,你会发现唐诗那种永久的魅力不单单是因为词句漂亮或者意境好,更是因为它装着咱们老祖宗那种倔强的精神和气性。 等到时间走到了静悄悄的地方啊,光线也变得柔和了,空间也叠到一块儿了。一千年前的山山水水和那些人都像跑过来站在你眼前一样。就像雨过河源星沉海底那种感觉一样,最遥远的东西反倒变得摸得着了。那可是中国文化的源头呢。你要是静下心来屏住呼吸的话啊?内心就会特别清明和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