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问我记忆中最纯粹的年味是啥,那准是甜酒酿那股子甜津津的醇香,还有那只在春节才肯现身的草鸡。这两样东西,一喝一啃,仿佛就能把人一下子拽回那个物资匮乏却又满心欢喜的年代。甜酒酿这玩意儿啊,在咱南方叫江米酒,到了北方的地界就喊它米酒。唐朝的大诗人白居易雪夜写的那首“绿蚁新醅酒”,其实指的就是这东西。考古学家往深里一刨,这酿酒的手艺居然可以追溯到夏禹那会儿,算下来都快四千年了。 每到了大冷天,谁家要是没囤上几钵江米酒那绝对不行。蒸年糕、做米饼、煮小圆子、烫蛋花,甚至给鲥鱼去腥,全靠它来提味。六七十年代那会儿,大街小巷里老是响着 “桂花甜酒酿,宁波汤团小圆子”的吆喝声,那简直就是新年的序曲。小孩儿一听见这动静,手里那点零用钱立马就得掏出来。父亲要是给两毛钱让你去买,你可得记得多撒点糖桂花。 那会儿家里的米是按人口定量供应的。父亲自己动手拿糯米去捣鼓酒曲。泡米、蒸米、冲浆、拌曲、发酵这一套程序走完,满屋子就飘着酒香。 除了酒得自己酿,鸡蛋也是自家养的鸡鸭下的。到了冬至前后,父亲总会端出一道叫“甜酒酿水铺蛋”的好菜来。蛋浮在糯米粒上,再撒上桂花和枸杞,就像水芙蓉一样漂亮。中医的朋友后来跟我说,这东西其实是最朴素的“中国式酵素”,富含氨基酸和葡萄糖,冬天吃最能驱寒。 现在去超市逛逛,货架上的崇明、孝感、窝窝这几个牌子的瓶装甜酒酿排得整整齐齐;去菜场溜达,贵州婆婆卖的小钵斗味道更是一绝——酒味清爽醇厚得很。我要是去水乡旅行,也爱约上几个朋友找家老店坐坐,点几碟点心配上一钵甜酒酿,坐在河边柳树下“微醺”半日。 再来说说鸡。现在的鸡肉便宜得很,可在我小时候眼里它可是稀罕物。四五岁那会儿我天天数日子盼过年,问妈妈还有几天能吃上肉。终于等到那个大晴天早上——父亲拎回一只耷拉着脑袋的草鸡丢进盆里一烫,满屋子立刻就飘起了年味儿。 鸡肉下锅后我就忍不住上手了,酱油里加点麻油调成蘸料。我夹一块嚼一块嘴里那个香啊!只恨自己嘴不够大,想让那股子嚼劲的鲜香在嘴里多停留一秒。整整三天我没停嘴——鸡皮、鸡杂、鸡血豆腐全都进了肚子。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围坐在桌旁看着我吃心里乐开了花。他们的筷子停在半空不往下夹——“你吃吧孩子多吃点。”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父母把最好的年味全都让给了孩子。 去年春节我开着车回崇明岛探亲。轮渡早就被隧桥取代了现在回家只要一个半小时。母亲把鸡毛褪得干干净净父亲掌勺掌得稳稳当当。金黄色的鸡肉端上桌后女儿的筷子动得比我还勤快。她吃完抬头冲我说:“你们也吃呀!”——就在那一刻我的心仿佛突然被拉回了从前——我小时候盼鸡她现在也盼鸡;不一样的是窗外的爆竹声把黑夜照亮三代人站在一起——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