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刘姥姥去荣国府逛了几趟,这事其实挺有讲究的。前八十回里真正写到的只有两次,第三次是程高续写的。如果咱把续书当正经事儿看,故事虽然是个圆圆满满的结局,但这就把曹雪芹那套用“外来人眼光”看贾府的好布局给破坏了。 咱不妨先捋捋几条暗线:林黛玉也算是去了两次贾府,把“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这两种归宿给摆上了台面;薛家姐妹进府也算是两次,正好印证了“原本定好的是金玉姻缘,结果又冒出个薛宝钗”的反复。再看刘姥姥这层关系,她要是按血缘亲疏排个座次,也只能算是两进,这样才能跟判词、曲子里埋的伏笔严丝合缝地对上。 刘姥姥这人就像是攀附在大树上的野藤——虽然看着像是闲笔,可实际上把贾府从兴到衰再到最后得救这三段大戏悄悄地给串了起来。没她在,巧姐那个“狠舅奸兄”就没了着落;没她在,咱们也就少了一双从乡下人的角度来俯瞰这个豪门大宅的独特眼睛。正因为她显得无关紧要,才给这个大家族增添了几分光彩;正因为她看起来像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关键时刻才救了一命。 咱们再说说那钟声里的倒计时:这两次进府里藏着双重的启示。第一回是兴的警钟。刘姥姥头一次到荣国府,凤姐带着她去见王夫人,半道上听见打更的声音敲了八九下,大概是上午九点。当天下午凤姐匆匆忙忙赶回来吃饭,这就暗示着她后来去帮着宁国府料理丧事的时候挪用了月钱放贷,一步步踩到了“七出之条”里的“偷盗”那档子烂账里。那钟声回荡了十年,等到黛玉去世、贾府被抄家的时候,同一个时辰又变成了丧钟。 第二回是亡的镜子。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时候,她依次进了那些丫头们的屋子。屋里的摆设和她们的姻缘归宿暗示了个一清二楚:探春屋里的海棠花开了,正好照应了她后来的命运变幻;惜春屋里的暖阁空荡荡的,就像是她最后独守青灯的写照;迎春的乳母赌博、司棋有私情,都被刘姥姥无意中给说中了。她们逛园子的路线是从东边往西边走的,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家族的血肉。 再说说那个玻璃炕屏:一面照兴一面照亡。贾蓉来借屏风的时候说了一句“炕屏”,这谐音就是“萧墙”,提示着祸事就要从家里头起头。王子腾送的屏风上刻着“王家通亡”,邬家送的刻着“无家”,这两样东西都指向了手握兵权却在边关耗费军力、跟贾府联姻的致命漏洞。皇帝想要的是“卧榻之侧不能有旁人酣睡”,四大家族手里握着兵权却跟皇权暗中消耗。 刘姥姥在那两回进府的中间埋下了一条暗线:借着她的眼睛来看贾府的钟声;借着她的嘴来说出众丫头们的姻缘;借着她的手去推那面玻璃炕屏——屏后面藏着的就是整座大厦的裂缝。等到第三回被程高续书写成“救巧姐”的时候,反而把曹雪芹安排好的“盛—衰—救”那一套一气呵成的节奏给打乱了。所以刘姥姥就停在了第二进的地方,像是一句没说完的叹息:兴亡这事儿早就写好了,小人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厦倾覆完了转身去救下另一个无辜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