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八,父亲往竹梢上绑草绳,挑最细的青枝做成扫尘的长竿。这竹竿像即将登台的祭司,目标不是屋里的灰,而是“陈”——父亲要亲手把旧岁踹开,才算除旧布新。 王安石的诗句响起时,竹枝扫尘的沙沙声也在脑海回荡。那是给他全家写的第一句吉言:竹报平安。等到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天色将暗未暗,满院红纸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此刻的主角不是电视里的春晚,而是我们亲手写下的名字。 若家中有老人去世,三年内要用黄纸或蓝纸写“孝对”。淡淡的黄、浅浅的蓝像生者递去的无声纸钱,让喜庆的红不再刺眼。这三年里,每贴一次“孝对”,就提醒我们团圆与告别可以同时存在。 红绸一样的印刷春联在路灯下闪着耀眼的光,撕开保护膜一贴即成。但这省事背后少了墨香,我心里恍惚缺了一块旧日仪式感。记忆里的年味是从父亲抱回大红纸开始的,裁纸、折格、写联、熬浆糊、贴门神,每一步都像给日子做隆重的“开光”。 裁好的红纸被送到村口那位矮个子叔叔家。他先折格、再舔笔、后提笔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墨汁渗进纸纤维的声音极轻,却像给全村按下确认键。他把对联举到灯下念一遍时,分明是把全家人的心愿递出去。 大门必须端端正正地贴好左右一字不差。父亲踮脚、我递对联、母亲刷浆糊,三人动作像完成一场接力。一扇扇门贴完就把晦气关在门外。长联纸垂下来像红飘带;中堂画一挂,屋子瞬间亮堂得像被重新点燃一盏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八个大字贴在牛屋门上;鞭炮声一响,牛屋门就藏着庄稼人的全部祈祷。 门口的扫帚、锄头、晾衣竿得先回家纳福。如今在城市高楼里举起吸尘器十分钟搞定卫生,可那根承载记忆的青竹枝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删掉了所有繁琐步骤,却也删掉了“慢下来”的理由。 老家还有一条冷规矩:三年内守孝得用黄纸或蓝纸。淡淡的黄、浅浅的蓝像是生者递给逝者的纸钱。当“孝对”贴上墙时才发现:团圆与告别原来可以同时存在。 那张方桌铺开了全村的年味。父亲算好尺寸把大门、房门、牛屋甚至灶膛前的挡风板都安排妥当。村口那位矮个子叔叔写春联时先折格再舔笔最后一气呵成。他举着写好的对联念给老天听时分明是在报告好消息。 如今在城市里举起吸尘器就能十分钟搞定卫生;可那根承载记忆的青竹枝、刷干净的木门以及阳光照进来的亮瓦都不见了踪影。我们删掉了所有繁琐步骤也就删掉了“慢下来”的理由。 年味不是味道本身而是让人愿意熬夜做一件事的理由。印刷品代替手写抹布代替竹枝红包群里的祝福代替亲手递上的对联——我们似乎轻松了却也悄悄把“敬畏”二字摘掉了。 去菜市场挑一张最红的纸;让孩子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福”;用旧竹枝扫一遍屋顶让灰尘跳最后一支舞;把刷干净的门板重新装上听它们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刻你会明白年味不是记忆里的灰烬而是亲手点燃的小火苗只要愿意添柴倒酒说恭喜发财它就能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