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作品在中国戏剧中的传播与发展,与北京人艺创始人焦菊隐密切相关。
上世纪四十年代,焦菊隐通过大量翻译工作将这位俄罗斯文学巨匠的作品介绍到国内,推动了契诃夫戏剧的本土化理解。
其中,创作于契诃夫生命晚期的《樱桃园》被焦菊隐誉为"契诃夫的'天鹅歌',是他最后的一首抒情诗"。
如今,在焦菊隐诞辰120周年之际,北京人艺推出这部经典的新版制作,既是对前辈艺术家的致敬,也是对经典作品的当代性探索。
这一版《樱桃园》最为突出的特点在于其跨越文化背景的国际合作模式。
导演大卫·多伊阿什维利及多位主创艺术家来自格鲁吉亚,他们与中国演员、主创人员展开深度合作,在保留焦菊隐经典译本的基础上,注入了当代舞台表现的新思维。
这种合作方式打破了单一文化视角对经典的诠释,为观众呈现了一个多元化、多维度的《樱桃园》。
在舞台呈现上,该制作采取了高度创新的视觉语言。
舞台四面被木色材质"包裹"成一个紧凑的、放射状的"木头盒子",营造出一个近乎空白的、充满隐喻的表演空间。
演员们穿着杜邦纸服装,用粉笔在舞台上勾勒古旧的柜子、明媚的窗景和盛开的花朵,再通过灯光的"魔法"赋予这些虚拟意象生命。
当商人罗巴辛提出砍倒樱桃林盖别墅时,载满回忆的行李箱被踢翻滚落,樱桃被踩碎,汁液流淌如血——这些舞台意象强有力地传达了时代变迁对人物命运的冲击。
导演大卫·多伊阿什维利在处理剧作主题时赋予了当代意义。
他认为《樱桃园》始终是一个关于变迁、转折的隐喻,在当下这个变化纷纭的世界中仍具有现实意义。
舞台上,十一个主要角色在无可逆转的时代洪流中各有其应,有人黯然伤心远走,有人机敏另寻出路,有人野心勃勃追求更大成功。
导演设计了许多演员同时发声的桥段,所有人自说自话,声音彼此淹没,这片嘈杂喧闹反而放大了时间推着人们忙碌向前的无措,以及那份无人能真正互相倾听的孤独怅惘。
即时影像的大量运用是该版制作渲染情绪的突出手法。
抖动的、仿佛带着体温的运镜与演员的表情特写相呼应,在心灵空间与现实环境中交替游走,进一步拓展了全剧的表演空间。
这一做法打破了传统舞台与观众之间的第四堵墙,演员们有时还要带着摄像机和魔术扑克走入观众席间,增强了观众的沉浸式体验。
该制作在国内戏剧界引发了两极分化的评价。
一方面,高度抽象的个性化舞台表达打乱了观众对经典名作应娓娓道来的预期,冲淡了《樱桃园》本有的清雅诗意。
另一方面,强烈的视觉和听觉冲击力为当下国内既有的表演观念和表演方式带来了新的启迪。
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指出,"对形体的运用是现在中国戏剧不太擅长的部分"。
在这一版《樱桃园》中,人艺演员惯有的台词清晰、细腻扎实的表演风格被大大突破,他们在斜坡上奔走涂画,在椅子上翻来跳去,充分展现了身体表演的可能性。
大卫·多伊阿什维利此前曾连续两届在北京人艺国际邀请展上携《海鸥》《仲夏夜之梦》登台,对世界经典进行了当代化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
他致力于"把格鲁吉亚戏剧饱满的情感力量与亚洲"的细腻表现相融合,这一理念在《樱桃园》中得到充分体现。
这种中外艺术家的深度协作,不仅丰富了经典作品的表现维度,也为中国戏剧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参考。
一部《樱桃园》之所以历久弥新,不在于它被一次次“复原”,而在于每一代人都能在其中照见自身处境:当旧的生活方式退场,新的秩序到来,个体如何安放记忆、作出选择并承担后果。
北京人艺此次与格鲁吉亚艺术家联袂的重释之举,或许难以让所有观众达成一致,却为中国戏剧提出了值得继续追问的命题——让经典继续发声的关键,是在尊重原作精神的前提下,把时代的震荡与人的复杂,转化为观众能够真实感受到的舞台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