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下了一场雨，我蹲在老宅后院，看着那片长得绿油油的韭菜地。老妈总跟我说，韭菜是穷人家的宝贝，割的时候留点根，没几天又能冒新芽。江南那边的韭菜叶子细长得像柳枝，北边的宽宽厚厚的像把剑。墙根底下那畦韭菜长得有点怪，叶子边上带着紫色，那是爷爷从东北老远带回来的种子。奶奶手巧，用草木灰拌上鸡粪给它做肥料，好让这颗异乡的根在我住的苏北扎得更牢。在我们这儿，韭菜算是最接地气的东西了。春天一到，老妈就会去后面摘一把嫩嫩的韭菜，叶尖上还沾着土腥味。她把韭菜切碎了，和鸡蛋拌成馅儿包在面皮里煎一煎，刚出锅那会儿外皮酥脆里面嫩得出水，咬一口那股香气立马就在嘴里散开了，这味道成了我小时候最忘不了的。 我记得小时候腊月二十九那天，灶王爷像前摆的竹筛上铺满了绿绿的韭菜。老妈把韭菜切得跟星星一样细，跟猪肉馅儿掺一块儿和面。面剂子在擀面杖底下一转就成了弯月亮的形状丢进开水锅里煮一会儿，一个个白玉似的饺子就浮上来了。老爸一边往我碗里夹第五个饺子一边说：“多吃点长得跟韭菜一样快。”案板上的韭菜根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露水呢。等最后一个饺子吃完了老爸把它夹给我看他胡子上还沾着饺皮说：“慢点吃地窖里还藏着春韭呢。” 他说的那个春韭是用粗盐腌在坛子里的，等明年开坛的时候那股咸鲜味里头还留着三月的清新劲儿呢。 春天一来邻居们都爱互相送韭菜你包饺子我烙饼整个村子都飘着那股香味这种朴实的分享把苦日子过得暖烘烘的。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住进了城市那种钢筋水泥砌成的高楼里。韭菜就成了我跟家乡连在一起的那条线只要一在超市看见它我就忍不住想起老妈在厨房忙活的样子。 她总说韭菜要现割现吃才能保住鲜味现在想来这不仅是挑嘴更是过日子的一种追求呢。 韭菜的味道就跟乡愁一个样不像辣椒那么辣也不像苦瓜那么苦就是带着一股特别的辛香让人吃了还想吃。 这种味道早就刻进了我的脑子成了我身体里不能少的一块。 在这个节奏快的年代我们都需要一点这样的实在东西让我们在忙忙碌碌的生活里停下来好好尝尝日子到底有多好。 那份乡愁是永远断不掉的那天我要走了老妈往我行李里塞了个粗布包我上了飞机在云上头打开一看居然是晒干的韭菜花。 那些碎碎的白点点在陌生的窗格子上慢慢变醒遇水就变成了家乡的月光跟回忆现在我在后院也留了块地学着老妈当年的样子拿竹刀轻轻划过嫩绿的韭菜梗包饺子给闺女吃她突然抬头说：“爸爸这个味道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今年春天新长出来的韭菜又窜出了绿叶陶盆里的新芽发出来紫晕越来越深看着就像老宅墙头那一抹还没退的晚霞。 （张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