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文物,本质上是对文明记忆的重新整理与文化认同的深层思考。
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常青用三十多年的学术生涯诠释了这一理念。
从1991年首次赴日本访学开始,他将目光投向全球,通过实地走访、档案研究与多学科比对,逐步勾勒出中国文物流散海外的完整图景。
日前在上海举办的新书分享会上,常青系统阐述了流失海外中国文物的现状、成因与价值。
问题的严峻性超出预期。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海外现存中国文物约为164万件。
然而常青经过多年实地核查发现,这一数字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更为棘手的是,公立博物馆收藏仅占流失文物总量的约20%,其余80%分散在全球各地的私人收藏家手中。
这些"坠入深海的珍珠"由于收藏者众多、信息不对称、产权关系复杂等因素,成为难以追寻与统计的文物黑洞。
这一现实表明,中国文物流失问题的规模与复杂程度远超学术界原有认知。
文物外流的根源植根于近代中国的历史困境。
从第二次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侵华,到民国时期军阀混战、抗日战争,中国经历了长达百年的社会动荡。
这一时期,国家政权更替频繁,中央权力相对削弱,地方控制能力有限,为文物外流创造了条件。
战争的摧毁、政治的混乱、经济的困顿,使得许多文物所有者被迫出售珍宝以维持生计,大量国宝因此流入国际市场。
这不仅反映了历史的沧桑,更深刻揭示了文物保护与国家稳定之间的内在联系。
文物外流过程中的参与者角色复杂多元。
常青在研究中发现,西方学者、策展人、古董商与收藏家等多种身份的人士在其中扮演了不同角色。
以斯坦因、华尔纳、卢芹斋等为代表的人物,一方面以考古研究为名进行系统性掠夺,另一方面又基于艺术珍爱的理由进行收藏,同时还参与商业链条上的流转与交易。
这种多重身份与动机的交织,既反映了西方列强对中华文明的贪婪,也暴露了近代中国文化自信的缺失与国力的衰弱。
其中既有历史的必然性,也存在大量的历史偶然性,需要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才能得到充分理解。
文物流失带来的影响是多维度的。
从文明记忆的角度看,流散海外的文物割裂了中华文明的完整性,使得中国人难以通过本土收藏全面认识自身的文化遗产。
从文化认同的角度看,大量文物被他国收藏与展示,话语权掌握在外国博物馆手中,这对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与阐释造成了被动局面。
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文物的分散收藏阻碍了学者对中华文明发展脉络的系统研究。
这些影响在当今全球化时代显得尤为突出。
应对之策需要多管齐下。
首先,应加强对海外中国文物的系统调查与数据库建设,形成全球范围内的文物分布图景。
其次,需要通过外交、法律、商业等多种渠道,推动文物的回归与合作研究。
再次,应建立国际合作机制,与海外博物馆、收藏机构建立长期的学术交流与展览合作。
最后,需要提升国内文物保护意识,防止更多文物流失。
常青的研究工作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进行的有益尝试。
展望未来,文物流失问题的解决需要长期的、系统的、多层次的努力。
随着中国国力的提升与文化自信的增强,越来越多的流失文物有望通过各种方式回归故里。
同时,国际文物保护与合作的理念也在不断深化,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机遇。
常青所代表的学者群体,通过扎实的调查研究与学术积累,为这一事业提供了重要的智力支撑。
追寻流失文物,归根结底是在追问文明从何而来、又如何被记住。
文物回归不只是把器物“带回家”,更是对历史创伤的回应、对文化主体性的重申,也是对人类共同遗产治理能力的检验。
以更扎实的调查、更清晰的规则、更成熟的合作来补齐散落的记忆,才能让中华文明的叙事更加完整、更加从容地走向未来。